况平回到茅坪村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长途车把他扔在镇口就掉头走了,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两点,很快被山雾吞掉。他在路边站了一阵,背上的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塞着他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沓法院寄来的文书、和一台屏幕裂了条缝的旧笔记本电脑。
破产,离婚,一身外债。四十岁这一年,日子把他剥得干干净净,像山里人剥一头野猪,骨是骨,肉是肉,什么都不剩。
从镇上回寨子还有十二里山路。以前这条路上跑着摩的,五块钱一个人,现在连摩的都不跑了——年轻人都去省城打工,寨子里只剩下老人和荒掉的田。他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竹梢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窃窃私语。小时候爷爷带他走这条路,每回走到半程,爷爷都会停下来,对着路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作个揖。他问爷爷为什么,爷爷说那是山神的门槛,路过要打招呼。
他在那块石头前停下脚步。青苔比当年更厚了,把石头裹得像一颗发绿的拳头。他没作揖。他在外头漂了二十年,早就不信这些了。可走过石头几步,后脖颈忽然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口气。他回头,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竹子在风里摇。
老屋在寨子最深处,一栋木楼,瓦片缺了好几处,院坝里长满了膝盖高的茅草。他推开没锁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袭来。堂屋里还是老样子——神龛上供着爷爷的牌位,旁边立着一把刀。通体漆黑,刀身修长,前端尖如矛头,越往手柄越宽,两面开刃。刀柄尾端焊着一个铁环,环内串着五枚铜钱。他认得这把刀,六岁那年他偷偷拿它去砍竹子,缺口崩了半寸,被爷爷罚站了一整个黄昏。可现在五枚铜钱安安静静挂在铁环里,金灿灿黄澄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反着一层多年未减的光润。
他把帆布包丢在地上,走过去把刀拿起来。刀很沉,不是那种拿不动的沉,是你必须认真对待的沉。凑近了看,刀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岁月锈蚀的痕迹,刃口依然锋利,黑漆漆的,一丝光都不反。
鬼刀。爷爷以前这么叫它。道师超度用木剑铃铛,况家镇邪只用鬼刀。他记得爷爷用法事时的架势——一手握刀一手摇铜钱,铜钱每响一声就往泥地上踩一脚。他当时太小,不懂那是在干什么,只记得月光亮得很,铜钱声一下接一下,清脆得让人心安。
他把鬼刀放回神龛旁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砍茅草,给漏瓦盖塑料布,生火烧水,忙到天黑才坐下喘口气。翻挎包里最后半包烟时手指被什么划了一下——抽出来看,鬼刀不知什么时候倒在神龛边缘,刃口正对着他的挎包。
血珠从铁锈的涩味里冒出来,滚落在五枚铜钱上。铜钱忽然发烫。不是那种太阳晒出的温热,是烙铁刚沾上冷水前极短一瞬的炽烫,整个堂屋同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地面一震,香灰从供桌上跳起来溅了他半肩膀。他想松手,刀柄却像是咬住了他的手心,拽不脱、甩不掉。紧接着一股力量从刀柄顺着胳膊直闯入脑,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没有风,没有虫鸣,连灶火毕剥的声响都断了。然后他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一个女人,在识海深处踢开了一扇门。
“哎哟——你终于来了!况平!姑奶奶在这把刀里等了二十多年了你知道不知道!”
况平趴在地上,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识海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踢地板,嘴里不停地数落。
“你爷爷当年把我炼进铜钱的时候跟我说,将来会有人来拿这把刀,让我等他。我以为等个十年八年顶多了,二十多年啊况平!你知道这二十多年我在刀里憋成什么样了吗!”
他慢慢撑起身子,靠在神龛边缘。手上那把鬼刀还在,五枚铜钱安安静静挂在铁环里,一点变化都没有。但识海深处恍恍惚惚出现了一间老屋——堂屋、神龛、槐树,左边的门大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头巾包得利利索索,围裙上还沾着花生壳。
“我叫大A,”那女人说,“是你爷爷炼进这枚铜钱里的灵。另外两枚就不用敲了——二哥在你第一次要做出决定时自己会开门,三妹还要晚些,等她读完经书再说。”
况平闭上眼。识海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右边那扇门紧闭着,后面那扇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不急不慢。
他睁开眼,看到左手虎口那道精血抹过的印子已经结痂。鬼刀躺在膝盖上,五枚铜钱在昏暗的堂屋里自己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透出来的暗金色,像炭火最深处的颜色。
他站起来推开老屋的木门。院坝里的茅草砍了一半,月亮正从山脊上冒出来,把整座寨子照得发白。竹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趴在井沿上,看不清楚轮廓,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二十年前他看不到这些,现在看到了。
山神门槛那块青苔石,他家祖传的这柄鬼刀,爷爷做过的所有法事——原来都不是迷信。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对那把刀说:“爷爷,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识海里那个女声哼了一声,然后又放轻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替什么人传话。
“你爷爷说——不急。你才刚回来。路还长得很,先烧壶水泡杯茶。”
况平烧了壶水,沏了杯茶,放在供桌上。神龛里爷爷的牌位在茶烟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鬼刀靠在一旁,铜钱里慢慢透出暖意。他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着茶,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竹林那边的风还在吹。明天,他要带着这把刀去证实一件事。今晚,且喝完这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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