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况平就被喉间的干渴憋醒了。
昨晚烧的那壶水早已凉透，抿一口，满嘴都是老屋铁器泛出的涩重铁锈味。他放下瓷杯，拎起墙角的塑料桶，轻手推开门，往寨子后面的老井走去。
晨雾浓得化不开，把整片竹林、蜿蜒的石板路都裹进一片灰白里，五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湿滑，他步子放得极慢，边走边模糊地认路——这条路，是他童年里最熟的光景，小时候爷爷总挑着扁担走在前面，他攥着根狗尾巴草跟在后头，那时候总觉得路长得没尽头，如今再走，不过一里地的光景，几步便到了。
老井坐落在一棵苍劲的老樟树下，井口围着一圈青石板，石面上刻着“甘露井”三个老字，是爷爷那辈人亲手凿的，笔画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把塑料桶搁在井沿上，弯腰朝井下望去。井水极深，黑沉沉的不见底，只能映出自己一个模糊、晃荡的倒影。
就在这时，井水猛地冒了个泡。
不是水底游鱼搅动，是水面凭空鼓出一个小包，“啵”地一声破开，荡开细碎的波纹。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水泡接连不断往上冒，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喘息。
况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脖颈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比昨日在山神石旁的寒意更甚，直直钻进骨头缝里，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A。”
他沉声唤了一句，识海里瞬间有了动静。原本正摆弄簸箕的大A猛地站起身，往日里嬉皮笑脸的语气荡然无存，声音沉得厉害：“这井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况平，立刻把鬼刀拔出来。”
况平依言放下水桶，右手牢牢攥住别在腰后的鬼刀刀柄。掌心刚贴上刀柄，就察觉到刀柄上的五枚铜钱正在轻轻震颤，不是随意晃动，是每一枚都在往外透着微芒，像是被井底的某种力量死死牵引着。他缓缓抽出鬼刀，漆黑的刀刃穿透晨雾，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清亮的嗡鸣。
下一秒，井水骤然停止了冒泡。
水面瞬间平静得像一面冰冷的镜子，可镜中的倒影，却彻底变了模样——那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虚影。
身影模糊，却能看清眉眼：细眉薄唇，头上梳着旧式的盘髻，鬓角别着一朵早已干枯泛黄的桂花。她双眼紧闭，可从眼角到下颌，挂着两行清晰的湿痕，井水正顺着那两道泪痕，不停从眼眶里往外溢，看得人心里发紧。
况平的拇指死死按在刀柄铜钱上，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想再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只因井中虚影的双眼，忽然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泛青的惨白，像是在冰冷的井水里浸泡了无数个年月，浑浊又死寂。紧接着，她缓缓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水面却剧烈震动起来，凭空浮现出两个字，一笔一画，仿若用指甲狠狠刻在水波上：
救命。
不过一瞬，水面恢复死寂，女人的虚影彻底消散，井还是那口古井，水还是那片深黑的静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晨雾里的一场幻觉。
况平握紧腰间鬼刀，拎起空桶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下石板路。识海里的大A破天荒没有半句唠叨，只在槐树下不停地来回踱步，石桌上的簸箕歪在一边，花生滚了一地，她也无暇去捡。
“你都看到了？”况平压着声音问。
“看得一清二楚。”大A停下脚步，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不是普通的游魂，她在这井里泡了至少十几年，还能强行显形传讯，这魂太邪门。普通游魂附在水里，早就魂飞魄散了，她非但没散，还能在水面刻字，你要是贸然收她，她定会把你往井底拖；可你要是不管，她已经破了阴阳规矩，当面求到你面前了。”
“我不是不管，我是不确定，我现在有没有这个本事。”
大A没有立刻回话，目光下意识看向识海老屋右边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内毫无声响，可她清楚，里面的人早已醒了，正同她们一起，静静等着后续。
况平快步回到老屋，径直从供桌上拿起爷爷留下的手抄经书，翻到记载水灵、水鬼的章节。爷爷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唯独写到这一段时，笔画骤然加粗，力透纸背：“井中有女魂自溺而亡者，不可驱，不可镇。需先问其名，后问其冤。若名字俱得，则以红烛纸马送之。若不得其名，不可动刀。”
他把这段口诀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缓缓合上经书。
“大A，这井里的女人，我爷爷当年，肯定见过吧？”
“你猜。”
“他一定见过。而且他没送走她——不是没能力送，是他不忍心，下不了这个手。”
大A坐回槐树下的石凳，弯腰把滚落的花生一颗颗捡回簸箕，动作放得极轻，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井边的阴魂：“你爷爷这辈子，送走的亡魂不计其数，斩杀的凶煞也数不胜数，能让他站在井边，停下鬼刀、不忍动手的，屈指可数。”
况平将经书稳稳放回供桌，转身就往寨子东头赶。如今这茅坪村，还记得爷爷当年旧事、清楚这口井过往的，恐怕只剩下潘老太太一个人了。
他身后，弥漫的晨雾中，老樟树下的甘露井，井水悄无声息地，又轻轻晃动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