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况平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先在堂屋供桌上点了三炷香,把鬼刀横放在牌位前,然后搬竹梯爬上屋顶。老屋瓦片年深日久,已有好几道裂缝漏雨,冬日霜寒更易渗进屋内,得趁着冬至前一一修补妥当。他拿出新买的青瓦,将开裂旧瓦逐块换下,层层压实扣紧。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村寨里的屋顶错落隐在白雾间,黑瓦上凝满白霜,远远望去,像大地撒了一层细盐,清冷又静谧。
从屋顶下来,他把昨日镇上买回的红布裁成规整小段,平整铺在供桌上。细细研开朱砂,毛笔蘸饱墨色,开始临摹爷爷经书里的镇宅符。这道符纹路繁复迂回,章法严谨,一笔错位便灵气尽失,半点马虎不得。
他接连画废了三张:第一张符头收得太窄,气韵不足;第二张墨色过浓,浸透纸背晕开纹路;第三张落笔中途手腕莫名一晃,线条歪斜走形。他没有随手撕毁废符,而是轻轻叠好,收进抽屉妥善放好。爷爷从前也是这般规矩,符画错了不撕不扔,整齐收好——符是敬山敬灵的心意,山神不嫌字迹拙陋,只嫌人心浮躁不诚。
静心凝神,画到第四张,手腕稳如磐石,落笔行云流水,一道完整镇宅符一气呵成。
他用红布将符仔细包裹,系上粗麻绳,挨家挨户送去安宅。龙婆接过符,叮嘱挂在堂屋门楣正中,念叨去年冬至没挂符,夜里总觉门外有飘忽脚步声,人心惶惶不安。潘老太太将符贴在灶台上方,说灶神坐镇、灵符压宅,冬至阴气再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哑巴接过符,指尖在门板上缓缓划出四个字:今年不怕。况平抬手把符稳稳按在门楣上,轻轻拍了拍边角贴实,温声应道:“嗯,今年安稳,不用怕。”
送完各家灵符,况平缓步回到老屋。院坝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得七零八落,只剩几片枯黄残叶挂在枝梢,在凛冽寒风里悠悠打转,透着冬日的萧瑟。他搬来竹椅坐在树下,将鬼刀横置膝头,五枚古铜钱静静垂在铁环之上,安稳无声。
识海里,大A端着一杯热茶放到石桌上,温热水汽在寒风里袅袅盘旋,转瞬便被冷风吹散。她难得没剥花生,端正坐在石凳上,神色透着几分肃穆凝重。
“冬至夜阴气至盛,百灵游走。你今晚怕是不打算歇息,要整夜守寨了吧。”
“不睡了。”况平目光望向后山幽深竹林,低头轻抚膝上鬼刀,“爷爷在世时,冬至夜里也从不睡觉。说是守夜——守住村寨山门,不让深山阴气翻过隘口,扰了寨里人家安宁。”
刀背上李大山的名字在暮色里泛着淡淡金光,东营铜钱微微轻颤,九夷兵符在刀身深处悄然共鸣,似已感知今夜阴气躁动,提前蛰伏戒备。
夜色渐深,村寨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陷入沉寂。唯有老樟树上那口寒山钟,偶尔在寒风里传出一丝极淡的嗡鸣,悠远绵长。况平闭目静坐槐树下,识海内亦是一片肃静:大A身姿笔直伫立,凝神感知四方灵气;二哥倚在石屋门框,手中紧握着那柄旧裁钢刀,时刻戒备;三妹放下书卷,静静聆听屋外风声动静,无声相伴。
子时刚过,夜半阴气最浓之时,院坝外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脚步极轻极碎,不像常人行走,倒似有人赤着双脚,在湿冷石板上小跑几步、驻足片刻,又继续前行,空灵飘忽。
况平倏然睁眼,稳稳握住鬼刀刀柄,五枚铜钱同时向外轻荡,朝着脚步声来处微微震颤,发出低低清响。他起身推开院坝木门,石板路上空荡荡杳无人影,唯有甘露井方向传来阵阵水声——不是寻常冒泡轻响,是井水被无形之力从底下托起、又缓缓落下的翻涌之声。
他快步走到井边,清冷月光洒在水面,井水兀自起伏荡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水底轻轻搅动。蹲下身细看,那朵茅草编的小花还在原处,被夜风吹至井沿石缝间,牢牢卡在刻字缝隙里,未曾坠落。
他没有拔刀出鞘,只将鬼刀连鞘轻轻放在井沿,五枚铜钱正对动荡水面。随即起身,望向老樟树方向,语气平和沉稳,字字清晰飘散在夜风里:“今夜冬至守夜,四方路过孤魂不必敲门惊扰。有归宿的自行往生安歇,无去处的,可入我这鬼刀栖身。东营九夷,如今尚余一个空位。”
这番话并非特意对谁言说,却透着况家鬼师的包容与悲悯。话音落下最后一字的瞬间,老樟树摇曳的枝干骤然静止,远处竹林里游走的阴灵悄然收住脚步,翻涌的甘露井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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