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月，寨子里家家户户开始熏腊肉。柏枝混着橘皮，从早到晚在火塘里闷着，青烟从瓦缝里钻出来，把整座寨子裹在一层薄薄的焦香里。况平老屋的灶台上也挂了两刀肉，是隔壁龙婆送来的，说是谢他给小慧收惊。他没推，收下了，回了一包冰糖。山里村寨的人情向来如此，不能欠，也不能算得太明白，太较真，反倒生分。
这天是赶集日，况平背着竹篓下山。朱砂快用完了，黄纸也只剩小半刀，还得去杂货铺扯几尺红布——爷爷经书上记了一道镇宅符，要用红布包起挂在门楣上。冬至前后阴气偏重，寨里好几户人家托他看宅子，他已经应下，要在腊月之前逐家把符挂上，安宅镇煞。
镇上的集市从老街这头一直铺到那头，两排摊子挨得密密匝匝。卖春联的把红纸铺了满地，红火喜庆；卖草药的将蛇干、灵芝错落摆开，高声吆喝；卖竹编的老篾匠蹲在角落埋头干活，指尖翻飞的竹篾，灵动得像一只银亮飞鸟。况平挤进人流，先置办了朱砂、黄纸，又去杂货铺扯了几尺红布，正低头把东西往竹篓里规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
“况平？你是不是况平？”
况平闻声转身。一个穿灰布夹克的汉子立在几步开外，中等个头，皮肤晒得黝黑，袖子撸到手肘，手里拎着几根新鲜莴笋。况平愣了一瞬，才慢慢认出——是初中同学张伟。年少时他总坐在况平后排，课间总爱拿课本拍他的头，随口调侃“放牛娃还想当作家”，引得全班哄笑，直到老师进门才作罢。
“真是你！”张伟快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况平的肩膀，力道粗犷随性，“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回村里了？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写东西。”况平抬手把竹篓里的朱砂往深处拢了拢，语气平淡。
“写东西？”张伟嘴角下意识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和年少嘲讽他时的神态如出一辙，带着骨子里的轻看，“写什么网文？这年头谁还看这个？我侄子以前也瞎写，两年一分钱没挣到，最后老老实实开滴滴去了。况平，咱们这岁数了，务实点，写书能当饭吃吗？”
况平背好竹篓，抬眼静静望着张伟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恶意，却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打心底认定，况平做的是不切实际、注定落空的傻事。这种自以为是的“过来人”说教，比直白嘲讽更让人无奈，裹着一层“为你好”的外衣，却从不懂别人的初心与坚守。
“能。写书能当饭吃。”
张伟愣了下，随即放声大笑，又拍了拍他肩头：“行行行，算我多嘴。改天有空来我超市坐，镇上最大那家，老同学来了给你打折。”
说罢拎着莴笋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像是忽然勾起陈年回忆。“对了况平，你小时候那个小本子还在吗？就是上课偷偷写字，总被老师没收的那个，收了你还换本子接着写。”
况平立在人流里，望着张伟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应声，只在心底默默回道：那个本子，我到现在还在写。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后腰别在身后的鬼刀，五枚铜钱极轻地嗡鸣了一声，淹没在集市喧嚣人语里，无人察觉。
识海里，大A气得把竹簸箕重重往石桌上一搁，花生壳震得散落一地，语气满是愤愤不平：“这个张伟实在讨人嫌！旁人就算不懂，也会客气问一句，他倒好，二十年不见，一上来就全盘否定你的坚持，一副看透世事的说教模样，最是让人憋屈。”
“无妨。”况平抬手掂了掂背上的竹篓，神色淡然，“他守着超市安稳度日，我守着山野执笔走心，不过是各自选择不同。我在山里替人渡厄安魂，他在市井开店迎客，我们都在默默等着，有个人能真心说一句‘你做得没错’。”
大A闻言沉默下来，不再言语。二哥缓缓推开石屋木门，将磨得锃亮的短刃轻放在石凳旁，刃口默然朝着集市来人的方向，无声陪着他。
况平继续往前走去，走到集市尽头老樟树下，看见一位老篾匠蹲在树根下，依旧埋头编竹器，指尖竹篾翻飞如银鸟穿梭。他蹲下身，挑了一只小巧精致的随身竹篓，轻声问道：“老师傅，能在内壁帮我刻几个字、雕个小花吗？”
篾匠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竹篓，语气沉稳：“刻什么？”
“雕一朵五瓣小花，再刻一个‘苏’字，随身装茶用。”
篾匠不再多言，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巧刻刀，俯身细细雕琢。先在竹篓内壁刻了一朵五瓣白花，纹路纤细雅致，竟和况平供桌上那片碎瓦当上的花形一模一样，冥冥之中自有呼应。雕完又翻过竹篓，在底座利落刻下一个清秀的“苏”字。
况平望着那个字，沉默良久，付了钱，把小竹篓轻轻放进背篓，和朱砂、黄纸、红布安放在一起。他没法给苏瑶立坟筑碑，却可以为她置一只专属竹篓，摆在供桌，或是安放在桂花树下，也算一份念想，一份慰藉。
他背着满满一篓物件缓步往村寨走，路过甘露井时，停下脚步，把新编的小竹篓轻轻摆在井沿边，对着平静的井口轻声低语：“苏瑶，今天赶集，给你捎了只小竹篓，没什么大用，只图好看，留个念想。”
话音落下，井水表面轻轻漾开一圈细碎涟漪，那只竹篓被晚风拂得缓缓转了半圈，恰好停在“甘露井”三字旁，安稳不动。山间村寨的炊烟袅袅升起，漫过整片竹林，潘老太太家的土鸡适时啼叫三声，山野间一派安宁祥和。
况平理了理背上的竹篓，迈步走向老屋。推开院坝木门，先把红布、朱砂、黄纸规整铺在供桌上，再取出那只刻花带字的小竹篓，小心翼翼摆放在碎瓦当与小红布鞋中间。鬼刀静静悬挂在供桌一侧，五枚铜钱在香火微光里轻轻晃了晃，随即归于沉寂，安稳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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