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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ojiang Ghost Master

Chapter 4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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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Miaojiang Ghost M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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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潘老太太家折返老屋,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山坳里的风裹着浸骨的湿凉,穿过成片的竹林,呜呜咽咽刮过木楼檐角,像是暗处藏着无数人影,在耳边低声絮语。况平坐在堂屋木凳上,久久没有起身,整间老屋静得可怕,只剩下香烛燃尽的微渺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浮动。

他将那柄祖传鬼刀横放在膝盖上,刀柄尾端铁环吊着的五枚古铜钱静静垂落,纹丝不动,没有震颤,没有微光,安静得如同一块死物。

可他心里清楚,甘露井底下的那道魂,还在等着。

十几年困在暗河井底,不见天日,不辨晨昏,早已熬得没了性子,不在乎多等一时半刻。

但他等不起。

爷爷一生恪守况家鬼师祖训,从不插手活人恩怨,不沾俗世是非,偏偏在苏瑶这件事上破了规矩,宁愿背负业障也不肯强行镇杀、打散她魂魄。而自己不过落魄归乡,刚精血认主、摸到鬼师门槛的半路新人,道行浅薄,阅历尚浅,凭什么接下爷爷当年留下的这份托付?

“凭你是况家后人,血脉传承,根里就带着九黎鬼师的本分。”

识海里,大A的声音骤然响起,褪去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唠唠叨叨,语气沉凝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从老槐树下站起身,抬手拍干净围裙上沾着的花生壳,眉眼间再无半分散漫。

“你爷爷当年不送走她,不是没本事渡,不是镇不住,是不忍心。他从这女子身上,看见了世间最凉的人心,看见了活人比阴邪更可怖的歹毒。况家鬼师,镇的是凶煞,斩的是恶魂,从来不杀含冤受屈、未曾害过无辜的孤魂。她不是邪,是冤。你爷爷不忍了结,这份债,自然该由你替他来圆。”

识海深处,二哥那扇常年紧闭的木门依旧没有开启,门缝里往日不绝的磨刀声悄然停歇,只剩下一片沉寂。他没有出声,却静静立在门后,无声看着外界的一切,透着一股沉默的守护之意。

另一边,老三翻动书页的轻柔声响顿了一瞬,片刻后,屋里的灯火陡然亮了几分,翻书声变得愈发轻缓柔和,似在静静陪伴,又似在默默替他推演吉凶。

况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与迟疑,缓缓站起身。

他抬手将鬼刀重新别在腰间,走到神龛前,恭恭敬敬点上三炷清香,插进爷爷的牌位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牌位缓缓盘旋,像是爷爷无声的注视与默许。

备好香烛、黄纸、碎瓦当一应物件,他揣好东西,推门而出。

夜色下的茅坪村静得吓人,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只有山间风声、竹影摇曳,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寂寥。老樟树矗立在井边,枝干虬曲如鬼爪,枝叶在夜风里张牙舞爪,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把井沿青石板照得惨白一片,泛着一股死寂的冷光。

况平缓步走到井边,将随身带来的物件一一摆置整齐,站直身子,低头望向井口。

夜色笼罩下的井水幽深如墨,没有晨雾缭绕,没有白日冒泡的异象,死寂沉沉,深不见底,像一张蛰伏在暗处的巨口,无声吞噬一切光亮与生气。

他抬手握住腰间鬼刀刀柄,拇指稳稳按在五枚冰凉的铜钱上,对着漆黑的井口,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空寂的山野间。

“苏瑶。”

话音落下的刹那,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不是他手动摇晃,腰间鬼刀竟自行轻轻震颤起来,铁环上的铜钱跟着发出细碎清响。最先颤动的是最底下一枚,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五枚铜钱依次共振,声响低沉悠远,穿透夜色,直入井底。

井水原本平静无波,此刻忽然从深处翻涌起来,一圈暗黑色的水纹缓缓荡开,带着地底淤泥、腐草混杂的阴冷腥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皮肤发麻,汗毛根根倒竖。

况平脚下生根,分毫未退,任由那股刺骨阴寒裹住周身。

“我叫况平,况三公的孙子。”他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惧意,目光沉沉望着井口,“你当年偷偷藏在老屋房梁上的那块瓦当,上面刻着一朵小花,我找到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片老旧碎瓦当,轻轻搁置在冰凉的井沿青石板上。瓦当边缘残缺,上面那道歪歪扭扭的刻花,历经岁月水磨,依旧清晰可见。

“你嫁来茅坪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想在住处留一点念想,刻一朵小花,给自己寻一点安稳暖意。这份心思,我懂。”

话音刚落,整片井水猛地剧烈翻涌。

不是寻常水泡浮动,是整片水面陡然向上拱起,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奋力往上顶。井壁常年潮湿滋生的青苔受不住阴气震荡,簌簌成片脱落,纷纷坠入幽深井水,发出细碎的落水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

下一刻,一道湿漉漉的黑气缓缓从水面升腾而起,水汽滴答,阴气滔天,一点点凝聚成形。

先是乌黑凌乱的发髻浮出水面,紧接着,那张在暗河井底浸泡了十几年的面容缓缓显现。她依旧穿着当年自尽时的一身红衣,红袄红裤红绣鞋,整身衣料浸透井水,源源不断往下淌着冰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却敲得人心头发慌。

她双眼依旧是一片泛青的惨白,无瞳无眸,透着死寂寒凉。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盯着况平,目光牢牢锁在井沿那片碎瓦当上,空洞的眼底,似有万千委屈与落寞翻涌。

“况……三……公……”

沙哑断续的声音缓缓渗出来,不是从口鼻发出,而是顺着井水湿气弥漫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地底暗河亘古不化的寒意,阴冷刺骨,听得人头皮发麻。她口中念着的,正是爷爷况三公的名字。

“我爷爷当年来过,你的冤屈,他一直替你记着,从未忘记。”

况平抬手将鬼刀横在身前,刹那间,刀柄上五枚古铜钱同时泛起微光。不是刺眼亮芒,是一种沉到极致的暗红光晕,幽幽浮动,将整片井沿映照得忽明忽暗,阴气与刀中煞气隐隐对峙,却并无半分杀伐之意。

“今日我来,接替爷爷,问你一句——害你的人,究竟是谁?受了哪些委屈,不妨直说。”

红衣女鬼苏瑶依旧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遮住大半脸颊,沉默不语。

井水顺着她的脚下不断往上漫延,冰凉的井水漫过井沿,顺着青石板缓缓爬上况平的鞋底。那寒意绝非冬日普通寒冷,是深埋地下常年不见天日、被阴气浸透的刺骨冰寒,瞬间顺着脚底窜遍全身,冻得血脉都近乎凝滞。

况平神色不改,没有拔刀,没有后退。他缓缓摊开手掌,轻轻贴在鬼刀刀身之上,掌心直接压住五枚铜钱。

精血认主之契尚在,他要让井底的孤魂清楚感知到,自己不是来镇杀、不是来驱逐,是带着况家的本分,来听她的委屈,给她一个公道。

“苏瑶,我不是来强行渡你、送你轮回的。”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我只想问你,你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闻言,苏瑶缓缓抬起头,青白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渗出两道清冽水痕。那不是滴落的井水,是从魂灵深处溢出的悲戚,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缓缓流淌。

她微微张起泛青的唇瓣,声音破碎沙哑,像是被水底暗流碾碎又强行拼凑一般,吐出模糊两个字:

“名……字……”

她被困井底十几年,世人只知井里有个淹死的女人,没人记得她姓甚名谁,没人在乎她受过多少委屈,没人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所求不多,不过是有人能记住她的名字,承认她来过这世间。

况平神色郑重,猛地将鬼刀拔出,斜斜插进井沿石板缝隙之中。

五枚铜钱瞬间共振,清越声响悠远绵长,穿透夜幕,直直传到寨子东头潘老太太家门口,回荡在整片山谷之间。

他双膝缓缓跪在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腰背挺直,一字一句,沉声宣告,声音庄重如山,响彻山野:

“苏瑶。你就叫苏瑶。”

“你不是无故寻短见,不是旁人口中晦气不干净的女人。你是被婆家苛待、被丈夫家暴、被俗世冷眼逼入绝境的可怜人。寨里人人明知你的委屈,却个个冷眼旁观,无人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你的命,有分量。你的冤,有人记着。今日我况平在此立言,往后但凡来这口甘露井打水、路过此地的后人,都该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委屈,再也不能把你当成无名孤魂、井底野鬼。”

话音落尽,周遭天地似有感应。

明明没有半分风意,老樟树上的枝叶忽然齐齐翻转,银白色的叶背尽数朝向井口的苏瑶,宛如无声替这位无人祭奠、无人送行的冤魂披麻守灵。

井水从中骤然分开,向两侧缓缓退卷,露出井底一块布满青苔的青石。石面上隐约有字迹显现,不是后天刻凿,是十几年前苏瑶被困井底时,用指甲一遍一遍硬生生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灵光。

赫然是五个字:苏瑶,心有冤。

况平拿起井沿那片碎瓦当,轻轻放进井水之中。瓦当在水面悠悠漂了一圈,而后缓缓下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青石字迹之旁,像是给她孤寂的执念,添了一份念想陪伴。

“你的名字,我记下了。你的冤屈,我也记下了。”

他伸手拔起嵌在石板缝里的鬼刀,五枚铜钱发出最后一声轻响。这声响不带半分驱邪杀伐之意,反倒带着一丝温和渡送的意味。

井水缓缓合拢,恢复往日幽深平静。苏瑶身上的红衣渐渐褪去血色,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她伫立在井底水光之中,抬头望向井口跪着的况平,缓缓双手合拢,对着他深深躬身,做了一个托付道谢的手势。

片刻后,水光荡漾,身影彻底消散无踪。

井沿散落的香灰无风自动,慢慢聚拢,隐隐拼成两个工整的字迹:谢谢。

远处连绵山脊间,滚过一声低沉闷雷,闷闷沉沉,在山谷里绕了几圈,渐渐消散。

况平单膝跪在井边,拄着鬼刀,望着漆黑幽深的井口,轻声开口:“不用谢。你的名字能被人记住,就不算白来这人间一趟,不算白白受了十几年委屈。”

起身缓步走回老屋,刚踏进院坝,目光忽然一顿。

老屋木门槛上,静静摆着一双小巧的红布鞋,干干净净,鞋面干爽,像是刚从井底捞出,便被山间阴气悄然吹干,安安稳稳放在那里。

况平弯腰轻轻捡起布鞋,走进堂屋,恭恭敬敬摆放在爷爷牌位之侧。

他望着牌位,低声自语:“爷爷,当年你不忍破规的事,今日我替你,把这份本分守住了。”

识海里,大A慢悠悠把一颗剥好的花生放进嘴里,咀嚼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凝重:“况平,方才你跪地立言之时,鬼刀上五枚铜钱尽数亮起灵光,那是极少有的异象。”

她捻碎手里的花生壳,丢进一旁簸箕,语气郑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况平望着神龛上的牌位,淡淡回道:“我知道。爷爷,一直在看着我。”

识海老槐树叶沙沙轻响,夜风掠过枝头,无声安静。

那不是沉默,是暗处有人,悄然颔首,默许了他今日所为,也认可了,况家新一代鬼师的初心与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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