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事过去以后,况平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不抖。是早上起来磨刀,刀锋贴着磨石推出去,稳稳当当,角度一点都不偏。以前他在工地上绑钢筋,手也不抖,但那是练出来的——在水泥和钢筋里熬了十几年,骨头都熬硬了。现在不一样,是这把刀在带着他的手走。
他把鬼刀举到眼前。刀刃漆黑,一丝光都不反,但凑近了能看见刀身上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是铸刀时用某种古法一层一层叠出来的。爷爷那本手抄经书的鬼刀篇里写过——“刀叠九层,血淬三道。一层镇山,二层镇水,三层镇魂。四层往上,非况家血脉不可开。”
况平翻到下一页,动作停住了。第五层开始的记载被撕掉了,不是脱落——是被人从根上撕掉的,书脊上还残留着一小截纸茬,茬口发黄发脆。他翻遍经书其他部分,鬼刀九叠,他只能看到前三叠的记载。最简单的法门,入门的诀窍。后面的呢?为什么不让他看?
“怕你逞强。”大A靠过来,把一杯茶推到他手边,“三公撕的。他走之前跟我说过——刀法不是不给,是时候没到。前三叠能镇山、镇水、镇魂,够你在寨子里使了。后面那些,等你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她顿了顿,把簸箕里剥好的花生拢了拢,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我今天跟你讲讲鬼刀的九叠到底是怎么回事。哪天你要真遇到压不住的煞,起码知道自己手里这把刀能开到哪一层,不至于傻乎乎拿命去填。”
前三叠你已经知道了。镇山——刀背敲地,能压一寨阴气不泄;镇水——刀刃划水,能断水脉邪瘴;镇魂——铜钱第一枚自鸣,能封魂不散。这些是你在寨子里平日里用的。第四叠叫动土,刀尖入地驱坟底沉煞、老宅地基里的阴根。第五叠破煞,第一枚铜钱脱环飞出镇入煞心,这一刀你已经踩在悬崖边上了——收不回来,碎的就是自己的灵觉。第六叠断障,刀锋划血、血入铜钱,能斩鬼打墙、劈迷障。第七叠招阴兵开始借用爷爷当年锁在鬼刀里的东西,第七叠铜钱齐响能号令五营虚影,你血脉不够硬会被反噬。第八叠刀化九影,不再是凡铁的问斩——我在刀里等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谁用过。第九叠血祭。九枚铜钱全部脱环,要把自己所有精血和九黎血脉一起灌进刀里,劈出去的不是刀刃,是你祖宗留下的名号——三公撕掉的那几页,就是这一叠。
“他不想让你在能接住之前,先学会拼命。”大A把簸箕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九叠全部解封的那一天,你就不是守寨的鬼师了。那是九黎血脉真正回到祖地的时候——但现在,你先把前三叠用熟。后面的事,有我和二哥在,不用你一个人想。”
她卷起经书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槐树下的门走进老三房里,片刻后端出两杯茶。况平接过其中一杯喝了一口,从供桌上取下鬼刀,走到院坝里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正好。他把刀往地上一顿,铜钱轻响。然后闭上眼,刀背贴地,轻轻敲了三下。一缕极淡的暗金色光纹从刀尖渗入泥土,顺着树根往四面八方荡开。树叶无风自动,竹林的沙沙声忽然轻了——不是风停了,是阴气被镇住了。刀身上的纹路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的内部轻轻翻了个身。
识海里,二哥推开石屋的门,斜靠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把旧裁钢刀,沉默地看着他。况平收刀站定,“二哥,第四叠是什么?”二哥只说了两个字:“动土。”手在虚空中往下一压。
况平忽然懂了。前三叠是守——镇住别人压不住的东西。第四叠开始,是攻。他把鬼刀翻过来,刀尖朝下,对准老槐树根旁边一块松动的泥土,轻轻刺了进去。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一团絮状的阴气,盘在树根底下很久很久了,被刀尖碰到的一瞬间,整团阴气被震散成几缕细丝,顺着树根往外逃了不到一尺就被刀光吸回来,无声地碎在泥土里。
“你以前只能镇住它。”二哥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很低很稳,“现在能驱了。”
那天晚上,寨子里没人经过老屋院坝。但甘露井边有人看到远处树下闪过几下极淡的金光,忽明忽暗,像一只铜铃在泥土深处轻轻晃了几下。老樟树的方向传来三声轻微的咔响——是压在井底十几年的那块石头,忽然自己裂了一道缝。缝里没有水涌出来,只溢出一丝淡白色的雾气,飘过竹梢,很快散了。苏瑶的名字还留在石头上,一笔没少。只是那道裂缝恰好绕开了她的指尖刻痕,像是被什么力道刻意避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