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鹈鹕”级货运飞船的货舱里没有窗户——至少没有给货品准备的窗户。陈渊透过那个拳头大的舷窗看到的宇宙,是倒过来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倒置,而是视角的倒置:他从暗礁星的地底爬出来,从星骸坟墓的核心区域走出来,从一个被赤红色云层永远笼罩的星球飞出来,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漆黑的、缀满光点的、没有尽头的虚空。
星星。
不是暗礁星上那种遥不可及的、只在别人嘴里听说的传说,而是真实的、具体的、用肉眼就能看到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发蓝,有的发红,有的像一颗被精心切割过的钻石,在黑色的幕布上缓慢地旋转。陈蕊还在睡,蜷缩在那张脏兮兮的毯子上,怀里抱着那盆野草,小脸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笑容。陈渊没有叫醒她。他想让她在梦里先看到星星,在梦里先感受到那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渺小感。
站在暗礁星灰黑色的土地上,头顶是永远不变的赤红色云层,他觉得自己是这颗星球的一部分,和那些锈蚀的铁皮屋、那些废弃的矿道、那些嵌在岩壁里的黑色晶体一样,从诞生到死亡都不会离开。但现在,透过这扇拳头大的舷窗,他看到自己只是一粒尘埃。一颗从暗礁星表面扬起的、微不足道的尘埃,飘进了宇宙,然后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零号。”他在心里说。
“在。”
“你第一次看到星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零号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第一次’看到星空的记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在星空中。我的第一帧记忆,就是无数颗星星在我眼前旋转,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烟花。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叫星空,不知道那叫宇宙,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看。”
“后来呢?”
“后来陈星河告诉我,那些光点是一颗颗恒星,每一颗恒星周围都有行星,每一颗行星上都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他说,‘零号,你是为了探索这一切而被制造出来的。不要辜负你的使命。’”她顿了顿,“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陈渊没有再问。他透过舷窗,看着那些星星,想象着十万年前,一个叫陈星河的人站在某颗星星上,对一枚刚被制造出来的星骸核心说出了那句话。那是零号记忆的起点,也是陈星河故事的终点。而他此刻正沿着同一条轨迹,从暗礁星飞向未知的深空,像是一颗被弹射出去的棋子,落在了一张他还没看清全貌的棋盘上。
飞船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调。从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变成了一种间歇性的、像是咳嗽一样的杂音。货舱里的货箱开始剧烈晃动,几个摞在一起的木箱倒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跳。
陈蕊被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小脸煞白,那盆野草从她怀里滑落,花盆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泥土洒了一地,野草的根露了出来,白生生的,像是在空气中发抖。她低头看着那株摔出来的野草,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我的花……”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陈渊蹲下来,把那株野草从碎土里捡起来,根还完整,没有断。他把野草放在陈蕊手心里,用右手把碎土拢到一起,堆在毯子的一角。“先放在这里,到了地方再找个盆种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别哭了,花没死。”陈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那株野草紧紧握在手心里,像是怕它再掉出去。
货舱的尽头,一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船员探出头来,冲着陈渊喊了一声:“喂!老周叫你去驾驶舱!”
陈渊站起身。“蕊儿,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陈蕊点了点头,抱着那株野草,蜷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驾驶舱在飞船的前端,从货舱过去要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和仪表盘,有些仪表盘上的指针在不停地跳动,有些已经彻底坏了,玻璃罩上积了一层灰。空气在这里更热,更闷,混合着汗味、机油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过热。
陈渊推开驾驶舱的门。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两只手在控制面板上飞速地操作。他的额头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控制面板上,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混在一起。驾驶舱的舷窗比货舱那个大得多,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透过舷窗,陈渊看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不是星星。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比“鹈鹕”号大几十倍的飞船,横亘在他们前方,船身上的灯光像一座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在黑暗中闪烁着红、白、蓝三色的光。船体呈流线型,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反射出远处恒星的光芒。船头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标志——交叉的齿轮与利剑,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边。
械谷联盟的军舰。
“我们被盯上了。”老周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砂子,“‘巡逻者’级护卫舰,械谷联盟的常规巡逻力量。火力是这艘破船的几百倍,速度是我们的三倍。他们要求我们停船接受检查。”他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一下,“我停了。不停的话,他们可以直接开火。在这种地方,打下一艘货船连报告都不用写。”
陈渊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舷窗外那艘巨大的军舰,看着它冰冷的、光滑的表面,看着那个金色的齿轮与利剑的标志。胸口的口袋里,黑色鹅卵石微微发热。
“零号,他们能扫描到我和蕊儿吗?”他在心里问。
“近距离可以。‘巡逻者’级配备深空生物扫描仪,有效半径五千公里。我们现在距离不到一千公里,如果他们开启扫描,你的源力波动和蕊儿的基因特征会在三秒内被识别。”零号的声音很冷静,但陈渊能感觉到她也在紧张,“但他们的扫描仪不是一直开着的。常规巡逻中,他们只会在停船检查时开启扫描。你现在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想办法在扫描开始之前离开这艘船。”
陈渊的目光从舷窗移开,落到老周身上。老周正在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来划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紧张还是麻木——也许是两者都有,也许是混在一起太久,已经分不清了。
“你不是第一次被他们拦下来吧?”陈渊问。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第四次了。”
“前三次怎么过的?”
“交钱。”老周把数据板翻过来给陈渊看。屏幕上是一个转账界面,收款方写着“械谷联盟第37巡逻舰队——特别行动资金”,金额栏里填着“50000”星币。“他们的规矩。每次五千到五万不等,看船的大小和货物的价值。交了钱,他们就不扫描。不交钱——”他顿了顿,“上个月有一艘货船没交,被扣了。船主到现在还没出来,听说被送到某个矿场去挖矿了,挖到他死为止。”
陈渊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空荡荡的储金卡。里面的钱连五百星币都不到了。他转向老周。“借我五万。”
老周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像是一张被迅速翻过的书页。“你以为我是开慈善堂的?”他把数据板放在一边,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燃的雪茄,“我的船,我的货,我的航线。你只是一个搭船的客人。我凭什么替你出五万?”
“因为我不是‘只是一个搭船的客人’。”陈渊伸出左手。银白色的源纹从指尖亮起,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在驾驶舱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光显得格外刺目。银白色的光芒照在老周的脸上,照出他瞳孔中骤然收缩的光点。
老周盯着陈渊发光的左手看了三秒。“你是什么人?”
“一个能帮你的人。”陈渊收起源力,“你有不想让械谷联盟看到的货。我有不想让械谷联盟看到的身份。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的身份暴露了,你的货也藏不住。”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管道里液体流动的咕噜声。老周把那根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又叼回去。
“你的源力境界是什么?”他问。
“感源境。”
“感源境?”老周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一个感源境的小鬼,跟老子说要帮我?”
“感源境后期。”陈渊纠正道,“而且我不是‘帮你’。我是‘和你合作’。”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舷窗,看着那艘巨大的军舰。军舰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货舱里的陈蕊还抱着那株野草,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货舱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她听到了哥哥的脚步声,但没有听到那声熟悉的、沉稳的、每次都能让她安心的叩门。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株野草,根部的泥土在慢慢干裂,细小的根须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卷曲。
她把野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哥哥会回来的。”她小声说,像是在对那株野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驾驶舱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老周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陈渊高,但比他宽得多,整个人像一堵肉墙堵在控制台前面。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渊没见过的、认真的、像是在做某个重要决定时才有的神情。
“我前三次都被收了钱。”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五千,第二次一万五,第三次三万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在试你的底线。”陈渊说。
“对。”老周点了点头,“第一次你交五千,下次他们就敢要一万;你交一万,下次他们就敢要两万。这不是罚款,这是——割韭菜。割到你付不起为止。然后你的船、你的货、你的人,全是他们的。”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那艘军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天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白烟。烟雾在舷窗玻璃上散开,模糊了军舰的轮廓。
“今天这五万,我不打算交了。”老周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陈渊等着他说下去。
老周走到控制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递给陈渊。盒子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志,入手很沉,像是里面装满了铅。陈渊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片,每一枚的表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源纹,而是某种更精密的、像是电子电路一样的纹路。
“这是信号***。”老周说,“把它贴在需要屏蔽的东西上,它可以干扰半径十米内的所有电子扫描。械谷联盟的深空生物扫描仪对这种东西无效——它屏蔽的不是生物信号,是电子信号。你把它贴在你的身上,扫描仪就看不到你了。”
“那你怎么没给自己用?”
“因为这东西只能屏蔽一个人。”老周吐出一口烟,“我一个老头子,被扫描到就被扫描到了,大不了交点钱。但你不一样——你的源力波动,如果被扫到,就不是交钱能解决的事了。”
陈渊把盒子盖上,塞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老周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犹豫和决绝的复杂神情,“你不是械谷联盟要找的人,对吧?你是某个人——某个他们很在意的人。”
陈渊没有回答。
“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老周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驾驶座上,“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问。我只需要知道,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有需要的时候,你还给我。”
“好。”陈渊说。
老周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飞船的引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平稳的、持续的、像是在准备起飞的声音。他拿起通讯器,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这里是民用货船‘鹈鹕’号,申请通过第37巡逻区。”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噪音,然后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停船待检。”
“收到。”老周关掉通讯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储金卡,插进控制台上的一个插槽里。屏幕上弹出一个转账界面,金额栏里自动填上了“50000”。他犹豫了半秒,然后按下确认键。
转账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跳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通讯器再次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说:“通过。”
老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滴在控制面板上,混着他之前留下的那些汗渍,分不清哪一滴是新的,哪一滴是旧的。
“走吧。”他对陈渊说,“到了‘港湾’,我请你们吃顿饭。不是免费的,记账上。”
陈渊转身,走出了驾驶舱。
货舱里,陈蕊抱着那株野草,靠着货箱,又睡着了。
陈渊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取出三枚银色的圆片。他把一枚贴在陈蕊的后颈上,一枚贴在自己的胸口,一枚贴身收好。圆片贴上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电流流过身体,然后什么东西——像是某种无形的“声音”——消失了。不是源力的声音,而是宇宙中那些无处不在的、他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电磁波,像是突然被关掉了一盏嗡嗡作响的灯。
“效果不错。”零号的声音响了起来,“贴片和你的源力没有冲突。你的源力波动现在被屏蔽了,常规深空扫描仪扫不到你。但高级的——”她顿了顿,“高级的能穿透这种屏蔽。不过‘巡逻者’级不配备那种设备,你可以放心。”
陈渊没有说话。他把第二枚圆片贴身收好,然后靠在货箱上,闭上眼睛。
窗外,星星在缓慢地移动。不是星星在动,是船在动。飞船脱离了械谷联盟的巡逻区,进入了一片没有标识的深空。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模糊的、发光的云——那不是星云,而是一个小型星系的边缘。老周说那里就是“港湾”,一个不在任何势力管辖范围内的星际流浪者聚集地。那团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从模糊的光斑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星海中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光点,那就是“港湾”——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小行星,被无数流浪者当成了家。
陈渊透过舷窗,看着那个光点。很小,很暗,比暗礁星赤红色的云层下面的天空还暗。但它在发光。在宇宙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再小的光也是光。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陈蕊。妹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那株野草贴在自己的脸上,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关于绿色的、关于生长的、关于星星的梦。
“哥哥会回来的。”她刚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还在陈渊的耳边回响。
他伸出左手,银白色的源纹在指尖亮起,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谁说——对老烟枪,对阿吉,对零号,对陈星河,对守门人,还是对那个被关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的、叫陈万里的男人。
飞船的引擎声渐渐低沉下来,像一只巨兽在准备降落。
前方,“港湾”的光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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