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星的最后几天,像是被拉长了。
陈渊每天早上在陈蕊的呼吸声中醒来,听着她梦呓般地喊“哥哥”,然后起身,用右手把被子给她掖好,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赤红色的云层发呆。
老烟枪的身体在缓慢恢复。源蚀毒素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那只完好的左眼视力下降了很多,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走路需要拄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曾经那个能扛着矿用切割机在矿井里走一天的男人,现在连从床上走到门口都费劲。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店门口,嘴里叼着烟,看着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送什么人。
姬玄被陈渊安置在F3矿区的一间废弃宿舍里。阿吉每天给他送饭——压缩饼干和清水,偶尔有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肉干。姬玄没有挑食,也没有抱怨。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试图重新激活“虚空吞噬者”的源纹阵。黑色的源纹偶尔会在他的手臂上亮起一瞬,然后又熄灭,像是黑暗中一闪而过的萤火虫。
陈渊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姬玄问他:“你真的相信我能在一个月内把暗礁星从监控名单上抹掉?”陈渊说:“不相信。但你别无选择。”第二次去的时候,姬玄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一张写满数据的纸递给他,上面是械谷联盟数据库的访问路径和陈万里被关押的坐标。
陈渊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黑色鹅卵石放在一起。
第四天,陈渊的左臂恢复了。
不是在冥想中恢复的,而是在给陈蕊倒水的时候。他伸出左手去拿搪瓷杯,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灰白色的皮肤下突然亮起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很微弱,像是一条在冬眠中苏醒的蛇,缓缓地、试探性地伸了个懒腰。
银白色的源纹从指尖开始重新蔓延,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经过手腕、小臂、肘部,一直延伸到肩膀。那些被姬玄的“虚空吞噬者”封锁的通道,在四天的自我修复后,终于重新打通了。
陈渊放下搪瓷杯,握了握左手。手指灵活,有力,和以前一样。他抬起左臂,银白色的源纹在手背上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活着的河流。
“感觉怎么样?”零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好。”他说。左手握拳,银白色的光在拳面上炸开,将整个铁皮屋照得雪亮。陈蕊坐在床上,抱着那盆野草,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发光的拳头,小嘴张成了O型。
“哥哥好厉害!”她拍着手,野草在她怀里剧烈晃动,几片叶子掉在了被子上。
陈渊笑了笑,收起源纹,走过去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回花盆里。
“蕊儿,收拾东西。我们明天走。”
陈蕊愣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蹦下来,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收拾她的“宝贝”——那条旧手帕,陈渊给她用废铁皮做的几个小玩具,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彩色绳子,还有那盆野草。她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布袋里,鼓鼓囊囊的,背在身上像一个小小的蜗牛。
“哥哥,我们坐什么走?”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飞船。”
“什么是飞船?”
“就是……能在天上飞的大铁盒子。”陈渊蹲下来,帮她把布袋的带子系紧,“比矿区的卡车大一百倍,能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能看到星星。”
陈蕊的眼睛更亮了。“那我们现在就走?”
“明天。”
“为什么要明天?”
陈渊沉默了一下。“因为哥哥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天晚上,陈渊去了老烟枪的武器店。
店铺的门没有关。不是忘了关,而是老烟枪最近越来越不在意这些事了。以前他每天晚上都会把卷帘门拉下来,挂上三把锁,还会在门后面顶一根铁棍。现在,他就那么敞着门,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那把老式的动能手枪,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擦拭。
陈渊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烟枪没有抬头。
“来了?”他说,像是早就知道陈渊会来。
“来了。”陈渊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枚械谷联盟的旧徽章。交叉的齿轮与利剑,边缘镶着银边,表面的漆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了下面暗沉的金属。陈万里留给老烟枪的遗物。
老烟枪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手枪,拿起那枚徽章,用拇指摩挲着表面磨损的漆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你要这个?”他问。
“我想带着它。”陈渊说,“找到他的时候,还给他。”
老烟枪沉默了很久。
柜台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冒着细烟。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混合着枪油和金属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陈渊没有咳嗽。他习惯了这种味道——从他有记忆开始,老烟枪的店里就是这个味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徽章留给我吗?”老烟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陈渊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老烟枪把徽章推回陈渊面前,“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来了,看到这枚徽章,你就会知道他是谁。他不是矿工陈万里,他是械谷联盟曾经的王牌猎人。他有过去,有名字,有身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只是一个在矿坑里挖了半辈子石头的普通人。”
陈渊把徽章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沉甸甸的。
“他不是普通人。”陈渊说。
老烟枪没有接话。他抽着烟,看着门口灰蒙蒙的街道,看着赤红色的云层在头顶缓慢地流转。
“明天几点的船?”他问。
“凌晨四点。老周那艘货船。”
“老周这个人不可靠。”老烟枪皱了皱眉,“他倒卖违禁品,经常被星际巡警盯上。你带着蕊儿,最好别坐他的船。”
“别的船买不起票。”陈渊说,“老周答应我,到了邻近星系,帮我们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说的?”
“他说的。”
老烟枪哼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破旧的信封,推到陈渊面前。
“邻近星系有一个叫‘港湾’的地方。”他指了指信封,“那是一个星际流浪者的聚集地,不在任何势力的管辖范围内。龙蛇混杂,但至少不会被械谷联盟的人随便抓走。这个地址是那边一个老朋友的,到了之后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渊拿起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黑色鹅卵石、折叠的坐标纸放在一起。
胸口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把整个暗礁星都装了进去。
“老烟枪。”他站起来。
“嗯。”
“谢谢。”
老烟枪摆了摆手,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一路顺风”。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把老式动能手枪,用那块油布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擦拭,像是在擦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陈渊转身,走向门口。
“陈渊。”老烟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老烟枪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子,“你现在回头,我就不说什么了。”
陈渊站在门口,右手搭在门框上,银白色的源纹在手臂上微微亮起。赤红色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老烟枪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枪,嘴里叼着已经燃到尽头的烟。烟灰落在柜台上,落在那张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字的、塑胶封套的信封上。
那只完好的左眼,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把那根快灭的烟蒂塞进烟灰缸,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新的,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像一声没有发出声音的叹息。
凌晨三点,暗礁星的天色比平时更暗了一些。
赤红色的云层在头顶缓慢地流转,偶尔有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将整个废弃矿区照得惨白。风很大,吹得铁皮屋的屋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那些生了锈的铁皮。
陈渊背着布袋,右手牵着陈蕊,走在通往F3矿区外围那条废弃运输道的路上。
陈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用旧报纸折的帽子——那是她自己折的,说是要“挡住天上的灰”。背上也背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那盆野草和她的手帕。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芒,一点困意都没有。
“哥哥,我们要走多久?”她问。
“一会儿就到了。”
“飞船在哪里?在天上吗?”
“在地上。在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那它怎么飞到天上去?”
陈渊想了想。“它有翅膀。很大的翅膀。”
陈蕊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漆黑的巷道里,银白色的源纹在陈渊的右臂上亮起,提供微弱的光照。光柱照在斑驳的岩壁上,照出生锈的铁轨和废弃的矿车,照出墙壁上那些不知名的矿工用粉笔写的字——“平安”“发财”“回家”。
老周的货船停靠在F3矿区外围的一处临时起降点。那是一艘老旧的“鹈鹕”级货运飞船,船体呈灰白色,表面布满了划痕和修补的痕迹,像是被人在宇宙中揍了一顿又一揍,但每次都能勉强飞回来。船尾的推进器还在滴着某种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老周站在货舱门口,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肚子大得像是怀了双胞胎,脸上的皮肤被宇宙辐射晒成了深褐色。看到陈渊带着陈蕊走过来,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兄妹俩。
“就这一个行李?”他用下巴指了指陈渊背着的大布袋。
“就这些。”
“小孩要买全票。星际航运条例规定的,不是我定的。”老周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电子票样,“两张票,五千星币。不包食宿,到了就下船,多一分钟都不等。”
陈渊从口袋里掏出储金卡,递给老周。老周在数据板上刷了一下,卡里的余额从两千变成了负数——陈渊把最后的积蓄都花在了这两张票上。
“上船吧。”老周把卡还给他,“货舱最后一层,有个空位。别乱跑,别碰任何东西,别和任何人说话。到了我叫你。”
陈渊牵着陈蕊走进货舱。货舱里堆满了各种尺寸的货箱,有些是金属的,有些是木头的,上面贴着不同星系、不同语言的标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复杂气味,陈蕊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话。
货舱最后一层,在一个巨大的货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老周给他们腾出了一块不到两平方米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张脏兮兮的毯子,墙上挂着一个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快要熄灭的光。
陈渊把布袋放在角落里,让陈蕊坐在毯子上,自己靠着墙壁坐下。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陈蕊把野草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抚平那些被压皱的叶子。
“天亮之后。”
陈蕊仰起头,透过货舱墙壁上那个拳头大的舷窗,想要看到外面的天空。但她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灰尘的小女孩,眼睛很大,很亮,像是暗礁星上从没有人见过的星星。
“哥哥,外面是什么?”她指着舷窗。
“外面是暗礁星的夜。”陈渊说,“很黑,很暗,没有星星。”
“那星星在哪里?”
“在我们上面。”陈渊伸手指了指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我们飞到上面去,你就能看到了。”
陈蕊点了点头,把那盆野草抱在怀里,身体靠在陈渊的身上。
“哥哥。”
“嗯。”
“爸爸是不是也在星星那里?”
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妹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倒映着昏黄灯光的大眼睛,看着她小脸上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的表情。
“对。”他说,声音很轻,“爸爸在星星那里。我们去找他。”
陈蕊笑了。那笑容很小,很软,像是暗礁星上从没有人见过的一种花。
她靠在哥哥身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陈渊没有睡。
他就那么靠着墙壁,右手轻轻搂着妹妹,左手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源纹在皮肤下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安静的河流。
货舱外面,老周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所有人注意,五分钟内起飞。目的地:邻近星系‘港湾’。预计航行时间:六小时。”
飞船的引擎开始轰鸣,整个船体在剧烈震动,像是一只被唤醒的巨兽在舒展筋骨。货舱里的货箱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陈蕊在震动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只是往陈渊怀里缩了缩。
陈渊抬起头,透过那个拳头大的舷窗,看着外面的暗礁星。
赤红色的云层在缓缓后退,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拉开了一道巨大的幕布。云层的缝隙里,偶尔有一两点光透过来——不是星星,是暗礁星轨道外那些星际矿业公司的卫星。
但那些光很小,很亮,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盏灯。
陈渊看着那些光,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
“我会回来的。”
不是对暗礁星说,不是对老烟枪说,不是对姬玄说。
是对他父亲说。
“等我来找你。”
飞船猛地一震,脱离了暗礁星的大气层,冲入了茫茫的宇宙。
窗外,红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色。
无边无际的、深邃的、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黑色。
黑色的幕布上,点缀着无数个光点。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
有的在闪烁,有的在燃烧,有的已经死了亿万年,它的光才刚刚抵达这里。
陈蕊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角上翘,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她在做梦。
梦见的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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