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在第二天的傍晚醒了。
陈渊正在门口练习“源纹隐”,陈蕊坐在他旁边,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星星。她没见过真正的星星,但陈渊给她描述过——亮晶晶的,会发光的,挂在黑色天空上的小圆点。
她画了很多个圈,每个圈周围都画了放射状的线条,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哥哥,星星真的有光芒吗?”她问。
“有。”陈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比暗礁星上所有的灯加起来都亮。”
“那它们会不会烫?”
陈渊睁开眼,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不会。星星的光是冷的,就像……就像你上次在中立区看到的那个荧光招牌一样,好看但不烫手。”
陈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在地上画星星。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沙哑的**。
陈渊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阿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昨晚的涣散和空洞,而是有了焦距,有了光。他迷茫地看着头顶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水……水……”
陈蕊已经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杯跑了过来,杯子里是她刚才从水龙头接的、沉淀了半天的清水。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凑到阿吉嘴边,像个小大人一样扶着他的头。
阿吉喝了水,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他的视线慢慢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
“渊……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这是在哪?”
“在我家。”陈渊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
“我记得……巷子里……那个人问我你在哪……”阿吉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渊哥!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住在F7!还有蕊儿——”
“安静。”陈渊按住他的肩膀,“那些事以后再说不迟。你先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阿吉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服是陈蕊帮他换的——陈渊跑了三家中立区的杂货铺才买到一件合身的旧衬衫,白色的,穿在阿吉身上大了一圈,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透过衬衫的扣子缝隙,可以看到胸口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指甲盖大小,周围是新生的粉红色皮肤。
“这……这是怎么好的?”阿吉瞪大了眼睛,“我记得我中了枪,很疼很疼,然后就不记得了。”
“哥哥救的你。”陈蕊插嘴道,小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哥哥的手会发光!蓝色的光!他把手放在你的伤口上,你的伤就慢慢好了!”
阿吉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渊。
陈渊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他转过身,伸出右手。
手心亮起了一个幽蓝色的光点。很小,像萤火虫的尾巴,但在昏暗的铁皮屋里,那一点光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吉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拢。
“你……你也是……那个什么……源什么……”
“源力。”陈渊收起手心的光,重新坐下,“我现在是感源境。枪伤是械谷联盟的人打的,我用了源力修复术和从黑市搞来的药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阿吉沉默了几秒,眼眶突然红了。
“渊哥,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没跟他们说你的事。打死我都没说。但他们自己查到了,他们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陈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笃定,“所以你是我的朋友。”
阿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在暗礁星活了十六年,被人打过、骂过、骗过、丢下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人当工具用,习惯了在夹缝里讨生活,习惯了没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但此刻,有人为了他,去和一个融骸境的强者对峙。
那个人坐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但——他是陈渊。
“好了,别哭了。”陈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丢给他,“哭完了跟我说正事。你还记得你中枪前看到什么了吗?”
阿吉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记得……”他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想起的记忆,“那天天快黑了,我从老烟枪的店出来,想去找你告诉你一个消息。然后走到半路,巷子里突然闪出来三个人,穿着黑衣服,胸口有那个齿轮和剑的徽章。”
“他们问了什么?”
“问了你的名字,还问了老烟枪跟你说了什么。”阿吉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我只说你是我朋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那个领头的——看起来像个读书人的那个——就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掏出枪——”
他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巷子里。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渊沉默了片刻。
“你说你从老烟枪的店出来,要找我告诉我一个消息。”他问,“什么消息?”
阿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低头想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渊哥,”他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矿区下面,是什么吗?”
陈渊知道阿吉在说什么。
暗礁星的矿坑深度从五百米到五千米不等,最深的一处矿井在F3区域,号称“无底洞”,据说已经挖到了地壳以下八千米。但矿主们从未停止过向下挖掘,因为暗礁星的地壳深处蕴藏着一种叫做“源晶”的稀有矿物——那是制造星骸核心替代品的关键原料。
“矿区下面当然还是矿区。”陈渊试探着说。
“不是矿。”阿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东西’。很大的‘东西’。”
“什么意思?”
阿吉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害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表哥在F3矿区当掘进工。三天前,他们那一组在七千两百米的深度挖穿了一层特别硬的岩层,然后——挖到了一个空腔。不是矿脉,是一个空腔,大小像是一个足球场。”
“空腔里有什么?”
“有光。”阿吉的声音在发抖,“蓝色的光。从空腔的墙壁上发出来的,像是墙体本身在发光。我表哥说,那种光不是灯,不是矿物荧光,而是……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一样。”
陈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零号。”他在心里喊。
“听到了。”零号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他说的可能是‘源脉’——远古星骸遗迹中常见的一种能量结构。如果F3矿区真的存在完整源脉,那么附近一定有一枚至少是‘史诗级’的星骸核心。”
“史诗级?”
“星骸核心的等级从低到高分为:普通、精英、传奇、史诗、远古。”零号的语气变得认真,“你父亲留给你的那些星骸核心碎片只是普通级。老烟枪说的‘负一的遗言’是传奇级。而我现在寄居的这枚核心——”
她顿了顿。
“是最顶级的‘远古’级。全宇宙不超过一百颗。”
陈渊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他能在姬玄的猎网收紧之前,找到一枚史诗级甚至传奇级的星骸核心并完成融合,他的实力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到融骸境。
到时候,不管是离开暗礁星,还是和姬玄正面对上,他都不会再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他问阿吉。
“不知道。”阿吉摇头,“我表哥说,掘进队的人都被矿主下了封口令,谁往外说就打断谁的腿。但他觉得这事太大了,不能瞒着我,就偷偷跟我提了一句。”
陈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阿吉,你表哥现在在哪?”
“F3矿区的工人宿舍。但他今天休息,应该在家里。”
“带我去找他。”
阿吉的脸色变了一下:“渊哥,你的意思是……”
“我要去那个空腔看看。”陈渊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管底下有什么,我都要拿到。”
阿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但咬咬牙忍住了。
“好。”他说,“我带你去。”
陈蕊从门口探出头来:“哥哥,我也去!”
“不。”陈渊蹲下来,双手扶着妹妹的肩膀,“蕊儿,你留在这里,帮哥哥看着家。阿吉的朋友一会儿会送吃的来,你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哥哥明天早上就回来。”
陈蕊的嘴巴瘪了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哭出来。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她伸出小拇指。
陈渊笑了笑,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答应你。”
F3矿区在暗礁星的另一端,从废弃矿区走过去要横穿大半个中立区和两个正在开采的矿场。阿吉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不了太快,所以陈渊决定走矿区内部的地下通道——那是一条贯穿整个暗礁星矿区的废弃运输巷道,虽然又黑又臭,但胜在近,而且不容易被姬玄的人发现。
零号对这条路线表示了认可。
“地下通道的电磁环境很复杂,到处都是矿石辐射和废弃设备的电磁干扰。姬玄的探测器在这种环境下会大打折扣,你们的行踪不容易被发现。”
陈渊从床底下翻出两盏旧矿灯,一盏挂在腰间,一盏递给阿吉。
阿吉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怕什么?”陈渊问。
“不是怕。”阿吉吞了口唾沫,“是……有点冷。对,冷。”
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两个人从铁皮屋后面的一个废弃矿井口钻了进去,沿着生锈的铁梯一路向下。矿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割出两条白色的通道,照出巷道两侧斑驳的岩壁和脚下积水坑里偶尔闪过的、不知名小生物的影子。
暗礁星的地下,是另一颗星球。
地面上是灰败、荒凉、了无生机的灰色世界。而地下——潮湿、阴暗、充满噪音和气味——但也充满了某种奇怪的“生命力”。矿道的墙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黑暗中时不时传来矿石受热膨胀开裂的脆响,远处偶尔有重型掘进机的轰鸣声透过岩层传来,沉闷得像巨兽的心跳。
“渊哥。”阿吉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带着一丝回音,“你说那个空腔里,真的会有你说的那种石头吗?”
“星骸核心。”陈渊说,“有可能。但不确定。”
“那如果找到了,你就能变得更强?”
“对。”
“强到能打败那个打我一枪的人?”
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能。”他说,“给我时间。”
阿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矿灯的光柱忽上忽下地晃动。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巷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呼吸时有一种被水汽包裹的感觉。墙壁上的发光苔藓越来越多,从最初的星星点点变成了成片成片的光斑,像是有人在这些古老的岩壁上洒了一把碎星星。
“快到了。”阿吉说,“F3矿区的工人区就在前面。”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渊瞬间熄灭了矿灯,同时一只手捂住阿吉的灯罩,将他拉到巷道壁的一个凹陷处。两个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
“救……救命!”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前方传来,带着哭腔。矿灯的光柱在巷道里疯狂地晃动,照出岩壁上飞快掠过的、巨大的影子。
“有人!”阿吉脱口而出。
陈渊按住他,自己从凹陷处探出头。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巷道深处跑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的一条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扭断了。
阿吉的矿灯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是阿吉的表哥。
“大壮!”
阿吉从凹陷处冲了出去,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陈渊紧随其后,一把将那个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把他拖到巷道壁边坐下。
他看起来比阿吉大三四岁,身材壮实,皮肤被矿尘染成了灰黑色。此刻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小臂的骨头从皮肤下凸出来,白森森的,触目惊心。右手指尖全是血,指甲劈了好几个,像是用手拼命扒过什么东西。
“阿吉……阿吉……”大壮的眼神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表弟的名字,“快跑……下面……下面的东西……不是……不是人……”
“什么东西?”陈渊蹲下来,抓着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大壮,看着我。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壮的眼睛终于聚焦了一些,认出了面前的人。
“你是……陈渊?”他的声音在发抖,“老烟枪那家的……阿吉的朋友?”
“是我。告诉我,下面发生了什么。”
大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陈渊从未见过的恐惧——那不是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恐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之后的灵魂震颤。
“掘进队……全都死了。”大壮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队长的头……被扭到了背后。老刘的身体……被拍成了……拍成了……”
他说不下去了。
阿吉的脸色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干的?”陈渊问。
“不知道。”大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流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我们挖穿了那层岩壁,然后……然后就有东西从空腔里出来了。看不到形状,看不到颜色,就是……一股风。一股蓝色的风。风吹到谁身上,谁就死。”
“蓝色的风?”陈渊的眉心拧紧了。
“不是风!”大壮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是活的东西!它在呼吸!我看到它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用骨头、用血管里面流动的血!”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紧紧抓住陈渊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断了胳膊的人。
“不要去,下面!不要去!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那是——那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渊低头看去。
大壮的眼睛突然变得空洞,瞳孔在几秒内扩散到了整个虹膜。他的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右手从陈渊的衣领上滑落,身体往后一仰,倒在了巷道湿冷的地面上。
阿吉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陈渊伸手探了探大壮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生命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
“零号!”陈渊在心里喊,“他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后,零号的声音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凝重。
“他的意识被强行清除了。不是死亡,是‘归零’——意识层面的彻底抹除,就像……就像一个人在数字世界里被删除了所有的数据。身体还活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谁干的?”
“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能隔空抹除人类意识的,至少是‘执念境’以上的存在。”零号顿了顿,“陈渊,你确定要去那个空腔吗?”
陈渊低头看着大壮已经变得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扭曲的手臂和血肉模糊的指尖,看着他嘴角凝固的那一丝——也许是恐惧,也许是释然——的复杂表情。
然后他站起来,把矿灯重新挂回腰间,把“暗夜”的刀鞘在腰带上别紧。
“带路。”他对阿吉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阿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渊的眼神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蹲下来,合上了表哥的眼睛。
“对不起,壮哥。”他低声说,“等我回来,给你找个好地方埋。”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矿灯,走在了陈渊的前面。
两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前一后,走进了暗礁星最深处的那片黑暗。
矿灯的光柱在巷道里拉出两条长长的、颤抖的影子,像两个踽踽独行的幽灵。
身后,大壮的身体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空洞的眼睛望向无尽的黑暗。
巷道深处,隐约有一丝蓝光在呼吸。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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