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
陈渊站在门后三步远的位置，右手握着“暗夜”，刀尖斜指地面。他的呼吸已经调整到了最平稳的节奏，心跳从刚才的慌乱中缓缓平复下来。
“冷静。”零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一盆冰水浇在灼热的焦躁上，“他还没有确定你就是目标。他在试探。”
陈渊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薄薄的铁皮门上——这道门挡不住一个融骸境强者的全力一击，甚至挡不住他的一根手指。
但他不需要挡住他。他只需要争取时间。
“陈渊。”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温和，依然有礼貌，“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源力波动虽然被压制了，但你妹妹的心跳声——七岁女孩，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紧张状态，很明显。”
陈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不到妹妹的心跳。但姬玄能。
这就是融骸境与感源境之间的差距之一——感知范围。融骸境强者的源力感知可以穿透铁皮、混凝土，捕捉到几十米内最细微的生命体征。
“零号，他在唬我吗？”
“没有。”零号的声音很沉，“他确实能感知到蕊儿的心跳。但他感知不到你的——你刚才的‘源纹隐’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残留的效果还在，足够屏蔽他的探知。他现在只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孩，但不确定成年人的身份。”
“那我该怎么办？”
“出去。”零号说，“但不要带着刀。”
陈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零号的用意。
他把“暗夜”插回腰间的刀鞘，用外套的下摆盖住刀柄，然后伸手拉开了门。
暗礁星没有月光，但赤红色的云层在夜晚会发出一种微弱的荧光，像是大地在缓慢地燃烧。借着这昏暗的光线，陈渊看清了门外的人。
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得不像是在暗礁星这种地方待过的人。身材修长，穿着械谷联盟的黑色制服，袖口绣着两道金线，胸口的银色徽章在暗中泛着冷光。
姬玄。
他比陈渊高了半个头，站姿随意，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副银色的金属框眼镜，正在用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看到陈渊开门，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好，陈渊。”他说，“终于见面了。”
陈渊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谁？”
“姬玄。械谷联盟深空探索部，行动队长。”姬玄把眼镜戴上，镜片在暗中反射出一丝幽光，“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你父亲一定记得。”
陈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父亲三年前死于矿难。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作势要关门。
姬玄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门上。
那只手看起来并没有用力，但陈渊感觉整扇铁皮门像是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别急。”姬玄依然微笑着，“我不是来抓你的。至少，今晚不是。”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递给陈渊。
“见面礼。”
陈渊没有接。
姬玄也不在意，把盒子放在门框上，然后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一个小时后就要离开暗礁星了。”他说，“临走之前，想来看看故人之子。”
“故人？”陈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我父亲是你的故人？”
“当然。”姬玄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三年前，我和你父亲在这颗星球上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次见面的结局不太愉快，但他的实力和为人，我一直很敬佩。”
陈渊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盒子里是什么？”他问。
“辐射亲和剂。”姬玄说，“你那个叫阿吉的朋友——他的伤不是普通的能量枪伤，是我的副官用‘灰烬-7’型打的。这种武器的弹头含有微量‘源蚀毒素’，辐射中和剂只能清除表面的辐射，排不掉毒素。没有亲和剂，他活不过下周三。”
陈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问姬玄怎么知道阿吉受伤的事。对于一个融骸境的猎人来说，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只要他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
“你为什么要帮他？”陈渊问。
“因为我想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姬玄直言不讳，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你父亲欠我的，你不一定要还。但你欠我的，我以后会来收。”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了至少三米的距离。几个呼吸之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暮色中，像是融进了暗礁星永恒的阴霾里。
只留下门框上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融骸境强者的源力余韵。
陈渊站在门口，看着姬玄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零号。”
“我在。”零号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他说的是真话吗？”
零号沉默了三秒。
“关于阿吉的伤——是真的。‘灰烬-7’确实含有源蚀毒素，中和剂清不掉。没有亲和剂，他活不过下周三。”
“关于我父亲呢？”
“他在撒谎。”零号的语气变得冰冷，“三年前，你父亲的失踪，他不仅是‘在场’，而且是主谋。我认出了他身上的源力印记——和你父亲失踪时留下的空间波动频率一致。是他亲手启动的空间传送装置，将你父亲送走的。”
陈渊的手握紧了门框，铁皮在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声。
他低头看着门框上那个银色的金属盒。
“这个亲和剂能用吗？”
“能用。”零号说，“但用了，你就欠了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可能要拿命来还。”
陈渊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金属盒。
盒子上还残留着姬玄的体温，温热得像是一个活物的心跳。
“我的命没那么值钱。”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阿吉的命值。”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金属盒子里躺着三支银白色的针剂，比普通的中和剂细了一半，液体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陈渊拿起一支，走到阿吉床边。
阿吉的脸色比几个小时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每一次呼气结束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杂音——像是肺部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阻碍气体的交换。
“源蚀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肺泡了。”零号说，“再过两天，他的肺功能会下降到危险水平。到时候即使注射亲和剂，也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
陈渊将针剂刺入阿吉的手臂静脉，缓缓推入透明的液体。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抽搐，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液体就像是被身体完全吸收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亲和剂。”零号解释道，“它不是药物，而是‘标记’。它会和源蚀毒素分子结合，改变它们的结构，让身体把它们识别为无害物质，然后通过新陈代谢排出体外。整个过程是无痛的。”
陈渊把剩下的两支针剂放回盒子里，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坐在地上，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源力融合，械谷联盟，老烟枪的秘密，阿吉受伤，姬玄出现——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一个他不确定的方向推。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必须离开暗礁星。越快越好。
“下周二。”他在心里说，“老烟枪说的那艘货船。”
“你还在坚持这个计划？”零号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姬玄已经盯上你了。他既然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你以为他刚才为什么离开？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不想在暗礁星动手。”
“什么意思？”
“暗礁星虽然偏僻，但毕竟是中立矿区。械谷联盟在这里没有执法权。如果姬玄在这里杀了人，或者强行带走你，会被星际商会联合调查。他不想惹那个麻烦。”
“所以他等我自己离开？”
“对。”零号说，“等你上了飞船，离开了暗礁星的范围，他就没有限制了。到时候，不管他是杀了你还是抓了你，都不会有人过问。”
陈渊睁开眼，看着铁皮屋顶上那些斑驳的锈迹。
“那就让他等。”他说，“但我不一定会走他以为的方向。”
零号沉默了一秒：“你有主意了？”
“还不成熟。”陈渊站起身，走到屋角，推开铁皮柜，露出墙上的洞，“蕊儿，出来吧。没事了。”
陈蕊从洞里爬出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担忧而不是恐惧。她跑过来，抱住陈渊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腰上。
“哥哥，那个人走了吗？”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陈渊蹲下来，和妹妹平视。
“蕊儿，如果有一天，哥哥要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怕不怕？”
陈蕊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怕。”她小声说，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意外地坚定，“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陈渊笑了。
那是阿吉受伤以来，他第一次笑。
与此同时，暗礁星轨道外，那艘灰色的流线型飞船上。
姬玄坐在指挥舱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他面前的悬浮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画面里，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铁皮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方向。
那是陈渊。
“队长。”一个下属走过来，“信号追踪器已经植入，亲和剂的金属盒底部有一个被动式信标，发射距离有限，但只要他离开暗礁星大气层，我们的卫星就能捕捉到。”
姬玄抿了一口酒，嘴角微微上扬：“他不会离开。”
“啊？”
“我说，他不会离开。”姬玄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舷窗前，“那个小子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不会乖乖地坐上我安排好的飞船，然后自投罗网。”
下属有些不解：“那他把亲和剂拿走——”
“他拿走，是因为他那朋友确实需要。”姬玄转过身，看着下属，眼镜片反射出冰冷的白光，“但拿走亲和剂，不代表他会按照我的计划走。老东西的种，不会这么容易就范。”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传令下去。全员待命，取消休假。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是。”
下属离开后，姬玄重新坐到椅子上，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杯中旋转，映出舷窗外赤红色的暗礁星。
“陈万里。”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儿子，比你当年有意思多了。”
暗礁星的红光透过舷窗，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的轮廓。
在那阴暗的一半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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