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转过身，背对门口的天光，面向屋内的昏暗。
他将那只粗陶小瓶举到眼前，对着门口漏进来的光晃了晃。
里面的液体无色透明，瞧不出半点古怪。
陆知行没有喝。
他拔开木塞，用小指指甲沾了点瓶口的液体，随手在自己嘴角和下巴抹了一圈，剩下的弹在胸口的衣襟上。
做完这些，他把瓶子朝地上一扔，瓶口朝外，由着它滚到门槛边，做出挣扎时失手打翻的假象。
接着，陆知行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他催动体内仅存的那点灵力，强行让它们在破损的经脉里乱撞。
经脉里传来阵阵刮骨般的刺痛，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必须忍着，这才能完美模拟出中毒后灵力紊乱的迹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陆知行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悄无声息的渗了进来。
陆知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立刻松弛下来。
他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瘦长的影子投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陆知行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先在门槛边的陶瓶上停顿了一下，才落到自己身上。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地板被踩下时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枯木道人来了。
那股腐朽的气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床边。
陆知行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药草和尘土的味道。
一只枯瘦、皮肤满是褶皱的手，缓缓伸过来，搭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冰冷刺骨。
一股阴寒的灵力，毫不客气的钻进他的经脉。
陆知行的身体下意识一颤。
他控制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在对方的探查下四处躲避，溃不成军，装出节节败退的样子。
枯木道人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
不对。
这小子的灵力确实在逸散，经脉中也充满了化灵散毒性发作的阻塞感。
症状基本吻合。
但是……太慢了。
按化灵散的药性，以陆知行这点修为，一晚上过去，丹田灵力早该溃散得一干二净。
可现在，灵力虽然在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断断续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滞涩。
更让他起疑的是，当他的灵力试图探查对方丹田本源时，却触到了一层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顽固的屏障。
那层屏障明明一触即溃，却又在本能的蠕动着，试图自我修复。
这很不正常。
化灵散药性霸道，会无差别侵蚀一切。
怎么会遇到抵抗？
就在枯木道人心生疑窦时，床上的陆知行被惊动了，艰难的睁开眼。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好一会儿才看清床边的人影。
“师……师叔祖……”
陆知行的声音嘶哑虚弱，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痛苦，“弟子……已经按您说的……服下了……为，为何……比死还难受……”
他这副痛苦中带着畏惧，畏惧中又夹着不解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被逼服毒、在绝望中等死的废柴弟子。
枯木道人收回手指，那股阴冷的灵力也跟着退去。
他垂下眼，阴沉的眼神在陆知行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闪烁不定。
这小子体内的状况，是毒药的问题，还是他本身有问题？
枯木道人想起白天王管事那莫名其妙的一跤，心中的怀疑更重了。
但转念一想，陆知行修为太低，本源又先天不足，体质本就一团糟，或许正是他这种糟糕的体质，才让毒性发作的如此迟缓？
他不敢再冒险试探。
万一把这小子逼急了，真有什么诡异手段，狗急跳墙，反而不妙。
“你灵力已废大半，本源受损，这辈子跟仙途无缘了。”枯木道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留在宗门，是个累赘。老夫看在同门情分上，不杀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森冷。
“今天午时之前，自己滚出风灵宗。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但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三分，一股杀意如有实质。
留下就是死。
枯木道人最后看了陆知行一眼，眼神冰冷，似乎想将他此刻的惨状记下。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那个倒在地上的陶瓶，他从头到尾都没再看一眼。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很快远去，直到消失。
确认枯木道人彻底离开，陆知行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哪还有半分将死的模样。
他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一把抹掉嘴角的“毒液”，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的，老狐狸……差点演砸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完，他就感到身体里传来一阵奇怪的空虚。
那不是灵力耗尽的虚弱，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空洞感。
同时，丹田深处又传来一股微弱的牵引感。
不对劲！
陆知行脸色一变，当即盘膝坐下，集中精神调出法则编辑器。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野里展开，数据流飞速刷新。
【生命个体：陆知行】
【状态：轻微经脉损伤，精神疲惫，灵力逸散中……】
【灵力水平：2.1/15（警告：正以0.02单位/分钟的速度持续下降）】
【灵力本源强度：微弱（状态：异常活跃！自发性凝聚倾向！与外部灵力消散形成对冲！）】
看到最后一行，陆知行瞳孔骤然一缩。
异常活跃？自发性凝聚？
他的本源不是个先天不足的废物吗？怎么突然就活过来了？
没等他想通，一行他从未见过的红色紧急提示，在光幕中央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灵力本源’发生未知法则层面扰动！】
【扰动溯源：外部法则编辑残留影响（编号：局部灵力无序扰动场），作用于‘化灵散’毒性分子，引发毒性分子结构不稳定，间接刺激宿主本源产生应激性防御反应！】
【风险评估：该应激反应可能导致本源提前衰竭，也可能……触发未知的良性异变！】
陆知行愣住了。
大脑因源质耗尽带来的持续刺痛，在这一刻都仿佛消失了。
他昨晚那番豁出去的胡闹，不只骗过了枯木道人，竟然还歪打正着，刺激到了自己那个半死不活的本源？
他紧紧抓住编辑器提示里的几个词：“法则层面扰动”、“间接刺激”、“应激性防御反应”。
一个念头豁然开朗，瞬间贯穿了他的所有思绪。
他想起了属性面板里那条描述：【本源法则亲和力：极低】。
这个世界灵气枯竭，修炼艰难。
会不会，就是因为天地法则被修改过，导致所有修士的“本源”，都和这套新法则无法兼容，所以才不能有效汲取能量？
而他的编辑器，做的正是绕过这套法则，直接在底层进行操作。
他昨晚那个“无序扰动场”，虽然微小，却等于在这片死板的法则画布上，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笔触，硬生生画上了一笔！
这一笔，对“化灵散”是干扰。
而对他这个与“扰动场”有直接联系的创造者来说，这种来自编辑器的、完全不同的法则，就像一种全新的信号。
他的本源因此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反应，被唤醒了！
这个猜想让陆知行几乎要跳起来。
如果本源可以通过接触“不同”的法则扰动来刺激成长，那他之前修复聚灵阵的思路，就完全错了！
他还想着攒源质去修补阵纹，那得攒到什么时候去？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修复阵法！
他需要做的，是在那个残破的聚灵阵核心，用他仅有的能力，制造一个微型的、可控的“法则扰动场”！
他要去挑动那个聚灵阵，去引诱那条沉寂的地脉，用一种这个世界所没有的法则，告诉它们：该醒了。
这个想法很疯狂。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陆知行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
枯木给的午时期限，让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必须在此之前，搞出点名堂来，不然就只能卷铺盖滚蛋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因灵力逸散而发软，眼神却格外明亮。
他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捡起那个粗陶小瓶，塞好瓶塞，揣进怀里。
这东西，以后或许还有用。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房门，悄无声息的向后山那片废弃的灵泉池摸去。
他要再赌一次。
这一次，赌的不是命。
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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