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火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身下这辆从那两混小子手里硬抢来的箱型电车,轻得像纸糊的,油门一踩就窜,却半点没有机械该有的沉劲,开着浑身发虚,仿佛车底下随时会拖出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车刚碾进北家村地界,风就变了味。
村口那座破庙孤零零戳在荒草里,黑瓦塌了半边,门框歪扭,庙墙爬满暗绿色的霉斑,像一张张烂开的人脸。
庙门没关,半掩着,往里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连阳光都钻不进去,只飘出一股混合着香灰、腐土、陈年纸钱和说不清的腥甜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这就是牛婆的窝——刘艳,附近所有的人甚至半大点的孩子背地里都叫她牛婆,一个活在阴阳夹缝里的老怪物。
李三火刚抬脚迈过门槛,一股刺骨的冷就顺着裤管往上爬,明明是白日,庙里却比深夜还阴。
神龛歪在角落,供桌上没有鲜果,只有半碗发黑的水、几根烧到半截的残香,还有一堆不知什么动物的干骨头。
牛婆缩在背光的阴影里,一身洗得发灰的黑布褂,脸皱得像老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浑浊里藏着针尖似的冷光,直勾勾钉在他身上。
“呀,稀奇。”
她声音又尖又哑,像破锣在磨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霉味,“带着假火的伢子,怎么还敢踏进来?害走了你太爷爷还不够,现在是要连我这半截身子埋土的老婆子,一起拖进阴曹地府?”
李三火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的慌:
“牛婆,我有急事。”
“急事?”
牛婆嗤笑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像乌鸦啄棺材板,“还用说?后岗那些丢了的娃子,是也不是?”
李三火没反驳,伸手把衣兜里所有现金一股脑掏出来,皱巴巴的四百来块,被汗浸得发潮,轻轻放在供桌上。
钱刚落定,牛婆缓缓转过身。
她背后靠着一尊半人高的鬼头木雕,面目狰狞,獠牙外翻,眼窝空洞,不知被香火熏了多少年,黑得发亮。
牛婆枯柴似的手伸过去,咔哒一声,硬生生把鬼头的嘴掰开。
那嘴一开,一股更浓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从鬼头伸出来的、湿滑黏腻的舌头上,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活。
死。
字迹是猩红的,不是墨,不是朱砂,是那种刚从活物身上淌出来、还带着黏腻感的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渗进纸里,再滴落到地上。
李三火头皮一麻,声音都发颤:
“这、这是什么意思?”
“笨蛋。”
牛婆骂得毫不留情,眼缝里漏出鄙夷,“你太爷爷走的时候,半点儿真东西没传给你?吃这碗阴间饭,你也配?”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冷得像冰:
“那几个娃子,肉身还在喘气,命早就进了阎王簿。活着,也是死路一条,找,也是白找。”
“我必须去。”
李三火咬着牙,半步不退。
牛婆盯着他看了半晌,枯瘦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嘴角咧得极大,却没有半分暖意。
“哎……你这是铁了心,要去下面给你太爷爷磕头。”
她一字一顿,字字扎心:
“记住,后岗是乱葬岗,千年老坟、横死冤鬼、饿殍野魂全堆在那儿。只能白天去,太阳一擦山,立刻滚回来。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假火,天黑了,连给恶鬼塞牙缝都不够。”
话音落,牛婆抬手一扬。
那张写着血红“活、死”的黄纸,轻飘飘飞上天。
没有明火,没有点燃,纸身猛地窜起一团幽绿的鬼火,绿得发瘆,绿得透骨,火苗不跳不摇,安静地将黄纸吞掉,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怪力猛地推在李三火胸口,他连反应都没有,直接被硬生生掼出破庙。
庙门“哐当”一声关上,锁死。
李三火跌坐在荒草里,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抬头望着那座死气沉沉的破庙,狠狠吐了口浊气。
这老神婆,不是邪性,是真的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怪物(虽然自己也是)。
日头悬在头顶,明明是一天里最烈的正午,可后岗乱葬岗的风,却凉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
李三火不敢多耽搁,王大虎那伙人撑不了多久,再晚一步,怕是连全尸都剩不下。
乱葬岗荒草没膝,腐土味混着尸气往鼻子里钻,走没几步,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就扎进眼里——树干黑得像被雷劈过百年,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抓人的鬼手,树下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个黑黢黢的盗洞直挺挺敞着,显眼得要命。
连个放风接应的人都没有。
李三火心往下一沉。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留人守着,唯一的解释——早死透了,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攥紧刚从村口小卖部拎来的煤油灯,玻璃罩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灯芯捻得极亮,却照不穿洞口那团化不开的黑。
他深吸一口阴冷的土气,猫腰一头扎进了盗洞。
入口窄得憋屈,刚好卡进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子,肩膀蹭着湿冷的土壁,黏腻的土渣簌簌往下掉,落在后颈里,凉得人一哆嗦。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沉得压骨头的阴气猛地裹上来。
脚下的土松松软软,踩上去像踩在烂棉絮里,又像踩在层层叠叠的腐尸上。
墓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残破的手电,昏黄的光断断续续,显然是王大虎他们留下的路,一路往将军墓深处延伸。
不愧是老人口里的阴煞将军墓。
大,空旷,静得吓人,每一步落下的回声都能弹回来,像有东西在身后跟着学走路。
阴气一层叠一层,往骨头缝里钻,浑身的汗毛从进来那一刻就没放下过。
李三火刚往前走了不到五分钟,脚下忽然一绊。
低头一看,煤油灯的光一照,一具尸体直挺挺横在墓道中央。
死状极惨。
浑身密密麻麻插满了生锈的竹箭、铁矢,从眼窝、胸口、小腹穿透而过,血早流干了,皮肉发黑发硬,瞪着眼死不瞑目,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不是邪祟索命,是墓里的机关乱箭,一击毙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李三火咽了口唾沫,绕开尸体,脚步加快。
再往前,不过三步。
唰——
墓道里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全灭了。
手电、头灯、挂在壁上的残灯,连一丝预兆都没有,齐刷刷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他手里这盏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缩,从暖黄变成惨绿,在无边的黑里,抖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魂。
静。
死一样的静。
连风都停了。
下一秒,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像小孩子哭似的呜咽。
从将军墓的最里面,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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