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火提着那盏快被阴风吹灭的煤灯，一步一步踩进黑暗最深处。
灯芯在风里抖得像濒死的虫，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出脚前三尺地，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泡透了尸水的棉絮，闷得人胸口发疼。
他双臂上，干涸的恶鬼血在这一刻骤然沸腾。
不是画上去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咒，是真正从恶鬼身上溅下的血，风干在皮肤上凝成扭曲狰狞的纹路，此刻被满室鬼气一激，猛地亮起刺目猩红——血纹在皮下微微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抓挠，红光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冷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这是死警。
意味着这片空间里，没有活人，没有活气，连风都是死的，全是鬼，全是能把人生生啃碎的鬼气。
脚下忽然一沉。
不是土，不是石，是一种黏腻、湿软、带着诡异温热的触感，鞋底陷进去，拔出来时还带着拉丝的黑液。
李三火心脏猛地一缩，他压下煤灯，灯光颤巍巍地扫过去。
下一秒，一股寒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他脚下踩着的，是两团被生生碾成烂泥的血肉。
人皮像破布一样摊开，筋骨碎成渣，暗红发黑的血渗进土里，把地面泡得松软恶心。最恐怖的不是这摊烂肉——
而是肉团正中央，两颗滚出来的人眼完好无损，眼皮还在缓慢地、机械地一闭一合，一闭一合。
没有神采，却像在死死盯着他，眼白浑浊，瞳孔泛灰，每一次开合，都像是在数他的命。
空气里飘着一股土腥、腐肉、混着冷香的死人味，是中式凶地独有的、闻一口就能做三天噩梦的味道。
“三火？……是你吗……三火……”
黑暗里突然飘来一声喊。
那声音不高，却贴着地面爬过来，虚、飘、哑，像是从棺材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割了舌头的人在勉强发声，听得人后颈汗毛一根根竖成冰针。
李三火提着灯，顺着声音一步步走过去。
灯光一撞，他瞳孔骤缩。
王大虎、老狗、王指导三个人，缩在一个圆得诡异、规整得反常的洞坑里。
坑壁光滑得吓人，像是被千万只手常年反复摩挲，上面覆着一层黑褐色的腻痕，凑近一闻，是陈年人血渗进黄土里的腥气。三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像三只被堵进坟坑的待宰祭品。
“你们怎么全搁这儿待着。”李三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冷。
王大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伸手，一把将李三火狠狠拽进洞坑。他指甲深深掐进李三火的胳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燃烧的纸钱，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外面……外面有一只骑马的鬼……我们一踏进主室，它就从黑暗里冲出来……马蹄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骨头被踩碎的脆响……那两个小子就是刚露头，直接被碾成了你脚下那摊肉……幸好王指导带我们躲进这个坑洞，不然……不然我们早就连眼珠都留不下了！”
李三火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环顾四周。
坑洞里静得可怕，只有煤灯滋滋的燃烧声，而在坑洞之外，虚无的马蹄声正一步、一步、慢悠悠地靠近。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马蹄踏在虚空里的闷响，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先出去吧。”他淡淡开口。
王指导猛地扑上来按住他，动作快得不像活人。
那张脸在昏黄灯光下青黑泛灰，眼白大得吓人，眼圈发黑，像是敷了一层死人皮，他声音急得发颤，带着一种诡异的急切：
“不能出去！绝对不能！你一踏出坑洞，那骑马鬼瞬间就能把你撕成碎片，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外面那两团肉就是下场！”
李三火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冷得像坟头冻了十年的冻土，冷得像刚从棺材里拿出来的铁片。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臂。
恶鬼血纹亮得几乎要滴血。
越靠近谁，血纹越亮——而此刻，最刺眼的红光，正对着眼前的王指导。
整个坑洞里的鬼气，浓得几乎凝成黑水，顺着皮肤往毛孔里钻，往骨头缝里冻，这根本不是避难所，这是怨气的源头，是养鬼的池子，是吃人的坟。
“王指导是吧。”
李三火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我李三火不聪明，命也不好，驱魔不专业，看不懂高深咒文，也不会摆什么法器。”
他缓缓抬眼，目光像两把淬了鬼血的刀，死死扎进王指导的眼睛里。
“但这鬼面坑，我不是瞎子。你把外面扫得再干净，把血埋得再深，也盖不住——这坑里的鬼气，是整个空间最毒、最浓、最凶的地方。你不是带他们躲鬼，你是把他们，带进了鬼的肚子里。”
话音未落，李三火手腕猛地一翻。
五指如铁铸的刑具，狠狠锁住了王指导的脖子。
指节收紧，青筋暴起，力道大得能直接捏碎骨头。王指导瞬间憋得脸色发紫，舌头往外吐，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吊死鬼。
王大虎和老狗吓得浑身僵死，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坑底的血土里。
李三火俯下身，脸贴着脸，声音冷得刺骨，一字一顿，像钉子敲进棺材板：
“你姓王。”
“富察将军的后辈，守这鬼面坑的人，应该，也姓王吧？”
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坑洞之外，那慢悠悠的马蹄声，骤然停了。
整个地下主室，陷入一片死寂。
死得连心跳声都被吞掉。
下一刻，一阵冰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灌进坑洞。
风里带着马鬃的腥气、铁甲的锈气、还有死人的腐气。
远处，那两团摊在地上的血肉。
两颗眼珠，依旧在黑暗里，缓慢地、无情地、一刻不停地——一闭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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