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勒住战马。
长安城就在眼前,残破的大齐军旗在城头被狂风撕得稀碎。
墙根堆满来不及收敛的尸身,腥臭味漫向旷野。
城门洞开,不见守兵,只有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废墟里捡拾杂物。
杨逍身后肃立着百余名盔甲鲜明的战将,绵延数里的铁甲骑兵列阵旷野。
“大帅,长安城总算收复了。” 一名身披明光铠甲的将军策马靠近。
他没有应声,转头看了眼身侧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帘幕紧闭,车旁的宦官禁军噤若寒蝉,车里坐着当今天子唐僖宗。
如今黄巢虽败,兵戈未止。
盘踞中原的朱温、威震河东的李克用、祸乱蔡州的秦宗权、蛰伏西川的王建,各怀异志,伺机而动。
杨逍从西南瘴疠深山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到今日勒马长安城下。
一路走来,闯过无尽明枪暗箭,历经一场场以命相搏的惨烈血战。
浴血夺回这座帝都,难道只是为了车里这个贪图享乐、毫不怜惜天下苍生的君王?
杨逍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辆马车。
“传令,全军入城,严禁扰民。袭扰百姓者,当场处斩。”
数万铁骑列队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闷响阵阵。
马车帘缝掀开一角,唐僖宗望见遍地甲兵与满目残垣,慌忙缩回车内。
杨逍驻马高坡,望着鱼贯入城的滚滚铁流,思绪骤然飘回到当年那条瘴气弥漫的山谷。
尸体沉冷,恶臭呛人。
杨逍蜷缩在一具发胀腐烂的尸体下面,一动不敢动。
三个穿破烂甲胄的乱军,提着锈迹斑斑的长刀,沿着尸堆慢慢查看。
一只脚踩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腐叶被碾碎,泥粒溅上手背,冰凉刺骨。
杨逍五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劈裂,指尖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疼。
“这里没活口。走,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逍费力地从尸体下爬出来,瘫坐在地上。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两段割裂的记忆猛然间冲撞进脑海,令他眼前一黑。
一边是长安书斋的十年寒窗,流放路上的鞭痕,还有最后那把劈来的锈刀。
另一边是实验室的显微镜,矿脉勘探的数据,山体滑坡的轰鸣。
他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气。
“穿越……?”
晚唐?藩镇割据,战火连天,人命如草芥。
而且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放书生。
深深的绝望在心中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上沾着的青灰色湿黏泥土。
细腻,微涩,有结晶颗粒。
——盐渍土。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盐渍土下面,十有八九埋着浅层天然盐矿。
晚唐,盐铁官营,盐税高得离谱,私盐利润惊人。
杨逍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泥。
他脑子里装的现代地质知识,是无人能夺、乱世立身的最大底气。
腿还在微微颤抖,但脑子已经不慌了。
他转身朝上风口走去,瘴雾渐散。
走了不到二里地,一泓山溪从旁边的岩缝里渗出来。
溪水缓坡处,水面浮着油光,石块边缘凝结着一圈白霜。
他蹲下来,指尖抹了一点,舌尖轻尝。
咸涩,带矿物苦味。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快步顺着渗水痕迹往上找了数十步。
拨开杂乱的灌木,一个隐秘的山坳露了出来。
坑底积着浑浊的卤水,表层结了一层灰白色盐壳。
——天然盐泉。
他努力压抑着狂乱的心跳。
在地上挑了几块平整石板,又找到一块天然凹陷的石块当容器,就地搭了个简易石灶。
然后强忍指尖剧痛,钻木取火。
搓了不知多少次,青烟才冒起来。
火苗蹿起,他长长吐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身的秽气一下子全都吐出来。
卤水在石窝里翻滚沸腾。
他用树枝把浮沫一层层撇掉,水分渐渐蒸干。
一层淡黄色的盐晶铺满盆底。
杨逍捧起碎盐晶,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这东西在后世一文不值,在晚唐却是硬通货,更是他翻盘的基石。
他掩去石灶痕迹,用阔叶包好盐,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他全身瞬间绷紧,转头望去。
树影里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满身泥污,赤脚踩在碎石上。
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矛尖直对着他,不住抖动。
“你别过来!”少年的声音尖利沙哑。
杨逍缓缓举起双手:“我也是逃难的。”
少年盯着他身上的囚服:“你是犯人?”
“是。流放播州的囚犯。”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猛地扔掉木棍,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叫田阿满,山下村子的人。
乱军屠村,全家都死了。
杨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粗盐递过去:“含在嘴里,补点力气。”
田阿满将信将疑放进嘴里,猛地抬头:“你是贩卖私盐的?”
“不是。但我能找到盐。”
杨逍看了一眼天色,“你已经没有家人了。跟我走。我不能保证你安全,但不会让你饿死。”
田阿满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人跟他一样瘦,一样破烂,但眼神不一样,闪动着那种心里有底的光。
少年最后点了点头。
暮色笼罩山林,瘴雾渐浓。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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