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雾未散，两人已登上了山脊。
田阿满走得很慢。
那双满是裂口的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打颤，却咬着牙不吭声。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孩子，已经不会轻易喊疼了。
“今晚住这儿。”杨逍停在一处隐蔽的背风山坳。
这里地势高、干燥，瘴雾爬不上来，仅有一条窄路进出，隐蔽又安全。
田阿满看了一眼周边，默默蹲下身子，捡拾地上的干枯枝。
杨逍在岩缝里找到一些干苔藓和枯草，加上田阿满捡来的枯枝，开始生火。
这次比白天熟练多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火苗就蹿了起来。
“饿了吧？” 杨逍问。
田阿满尚未开口回应，干瘪的肚子先一步咕噜噜响了起来。
杨逍借着暮色，从潮湿岩缝揪出几丛灰绿地衣，摊在石板上烘烤，随手撒上一点盐。
干枯的地衣遇热发出滋滋声，散发出一股烤蘑菇的焦香。
田阿满盯着石板，眼睛都直了。
“吃吧。” 杨逍把食物分成两份，自己留了少的。
田阿满接过去狼吞虎咽，烫得眼泪直冒，但舍不得吐出来，梗着脖子硬咽了下去。
“慢点。”
杨逍坐在火边，用小木棍拨弄余烬，只留一点微弱星火。
“山里有没有大一点的山洞？”
田阿满想了想：“后山鹰愁涧那边有一个…… 我阿爷以前带我去过，很大的岩洞，能藏好多人。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人说那洞里闹鬼。”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两辈子记忆的人，怕鬼？
“明天带我去。就算有鬼也不用怕。”
田阿满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
夜风穿过黄桷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没人知道，杨逍心里远比表面淡定。
他脑子里装着熬盐、采矿、制火器军械的本事。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人手，他就能在这乱世稳稳站住脚。
田阿满蜷在火堆旁睡着了，身体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噩梦。
杨逍脱下囚服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悄然传来。
绝非野兽踩断枯枝的杂乱声响，分明是人的脚步声，且人数不止一人。
杨逍骤然睁眼，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捂住田阿满的嘴。
熟睡的少年瞬间惊醒，双眼猛地睁大，半点不敢出声。
杨逍抬脚踩灭火堆余烬，两人紧紧缩在岩壁后方，屏息敛气。
密林阴影里，慢慢走出三道人影。
两男一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手上没有兵器，不像乱军。
杨逍心头微微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乱世里，饿疯了的流民不比乱军好对付。
“什么人？” 最前面那个男人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下意识捡起一块石头，身后两人也立刻靠拢。
杨逍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平静：“跟你们一样，逃难的。”
男人眯起眼，目光扫过杨逍的囚服内衣，又落在石板上。
那里残留着烤地衣的焦痕和细碎的盐屑。
他的眼神骤然变了，褪去警惕，只剩下饥饿与贪婪。
“把吃的交出来。” 他压低声音，攥紧了手里的石头，“还有你身上藏的东西。”
田阿满悄悄往杨逍身后缩了半步。
杨逍看得出来，这三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只是被饥饿逼疯的可怜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盐，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想不想要这个？”
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包盐牢牢钉住，再也挪不开半分。
杨逍捻了一点，撒在石板上。
“这是盐。不是我捡的。下游溪谷有盐泉，我会熬盐，能一直做，不是只有这一包。”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三张憔悴的脸。
“你们没地方去。早晚饿死，或者被乱军砍了。我需要人手帮忙熬盐，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为首的男子非但没松劲，反而攥紧石头往前一步，满脸不信：“你少忽悠我们！这年头盐比命贵，你要是真会熬盐，用得着躲在山里逃难？”
旁边的李墨也谨慎开口：“世道太乱，空口无凭，我们不敢随便信。”
四下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你们若是不信，随时可以走。” 杨逍语气淡然。
领头的男子盯着盐包，又盯着杨逍淡定的眼神，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狠狠扔掉石头，闷声道：“我叫赵虎。带水县老赵庄的农户。你要是敢骗我，我绝对跟你拼命。”
旁边那个白净青年抱了抱拳：“小生李墨，泸州人。读过几年私塾。我愿意跟你干，只要能活下去。”
那个女子也怯怯开口：“小女苏禾，山下带水县沿河村的。我…… 我也愿意留下。”
杨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
赵虎突然直起身子，侧耳倾听，神色紧绷。
“山下有动静。好像是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僵住，空气一下子凝固。
杨逍目光沉了下去，望向窄道尽头的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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