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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 Rises in Hebei

Chapter 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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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Wind Rises in Heb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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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清泰元年,秋。

雁门关外的风,早已褪了夏秋的温软,化作裹着沙砾的寒刃,刮在脸上生生发疼,连枯黄的野草都被吹得伏在地面,不敢轻易抬头。

刘乾整个人贴在枯草丛里,胸腹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地,将每一口呼吸都压得轻浅至极,唯恐半点气息惊扰了前方的敌人。他右手死死攥着腰间横刀的刀柄,粗糙的木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指节因过度用力绷得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身侧,四个同生共死的弟兄也以同样的姿势伏着,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三十步外的契丹游骑。

三十步外,十二名契丹骑兵已然下马休整。三人分散在营地外围,手持弯刀来回警戒,余下九人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火上架着烤得流油的羊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着契丹人粗犷的笑骂声,顺着秋风飘到洼地深处。

刘乾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敌我之间反复扫视,心底的沉重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却已经当了两年骑兵伍长,手下带的,正是身边的张横、李铁、王九斤、赵石头四人。他们都是代北土生土长的汉子,家境贫寒,三餐难继,不过是为了军营里每月能果腹的军粮,才披上这身破旧的唐军甲胄,在边关拿命换一口饭吃。

“伍长。”张横借着草丛的掩护,一点点爬到刘乾身侧,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风声吞没,“不能再等了,天一亮,契丹主力大军肯定会往这边搜,到时候咱们这五个人,一个都活不成!”

“队正已经没了,现在整个伍里,只有你能拿主意。”沉默寡言的李铁也凑了过来,他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这是早年跟契丹人厮杀留下的印记,他沉声问道,“到底是撤,还是拼?你说句话,兄弟们都听你的。”

刘乾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闭了闭眼,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眼下的绝境。

今日原本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行巡边,队正老周带着他们一队二十骑,沿着雁门关外的固定路线巡查边境,谁也不曾料到,竟会在野狐岭撞上契丹主力的前哨部队。

遭遇的那一刻,队正老周当场被契丹骑兵的一箭射穿喉咙,连半句指令都没来得及留下。队副瞬间乱了方寸,带着大部分人马仓皇往关内逃窜,可赤手空拳的逃兵,哪里跑得过契丹精骑?如今想来,那些弟兄早已是凶多吉少。唯有刘乾脑子转得快,带着自己麾下的伍众,反其道而行之,趁着混乱冲进这片低洼草地,靠着茂密的枯草隐蔽,才勉强躲过了第一波追杀。

但刘乾心里比谁都明白,暂时的躲避,从来不是长久之计。

契丹人在野狐岭大规模集结,背后的用意,他从祖父留下的那本行军笔记里早已知晓。草原入秋,战马养得膘肥体壮,马力正是一年中最盛的时候,契丹骑兵向来会趁着这个时节南下,掳掠中原的粮食、财物与人口,这是多年不变的规矩。

“撤不了。”良久,刘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往南撤,正好撞上野狐岭的契丹主力,自投罗网;往西是茫茫戈壁,没有水源,咱们的战马跑不出十里,就会被契丹游骑追上;往东……”

他话音顿住,剩下的话无需多说,身边的四个弟兄都心知肚明。往东是前往幽州的方向,路途遥远,且沿途无险可守,更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死路。

“打?”张横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对方十二个都是常年厮杀的契丹精骑,咱们只有五个人,武器、马匹都不如人,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去送死啊!”

“谁说要跟他们硬拼?”刘乾的目光骤然落在篝火旁几匹闲散吃草的战马上,眼神一厉,随即压低声音,指着马背上鼓鼓囊囊的皮囊,“你们看那些皮囊,还有营地中间那个羊皮包袱,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王九斤眯着眼睛,费力地打量了半晌,挠了挠头道:“看着是装了不少东西,可咱们也看不清到底是啥。”

“是密信。”刘乾一字一顿,吐出两个让众人瞬间愣住的字。

看着弟兄们茫然的神情,刘乾继续低声分析:“你们留意那两个一直没下马的人,他们身上的皮甲是室韦部的样式,根本不是契丹本部的甲胄。室韦人远在草原深处,无缘无故出现在雁门关外,还给契丹人当先锋?绝不可能!你看他们的站位,被其余契丹人团团围在中间,分明是被押送的俘虏!”

李铁闻言,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握着刀柄的手也紧了紧。

“还有那个羊皮裹着的包袱,上面盖着火漆印记,我在队正的公文包里见过一次,那是幽州节度使赵德钧的私印!”刘乾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横脸色骤变,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赵德钧?那可是幽州的土皇帝,他的东西怎么会在契丹人手里?”

“没错。”刘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可他的语气却愈发平稳冷静,“我敢断定,这十二个契丹游骑,就是负责押送这两个室韦人,还有幽州的密信。只要能把密信和人带回关内,就是实打实的大功,咱们不仅能活命,还能得到重赏!”

“可咱们怎么拿啊?”王九斤性子老实,当即道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五对十二,实力悬殊太大,就算咱们拼了命,也未必能占到便宜,搞不好全都要交代在这。”

刘乾沉默了数息,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闪烁着一种让四个老兵都为之动容的光芒——那是绝境中破釜沉舟的冷静,是藏在锋芒里的决绝,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淬炼而出的利刃,寒光毕露。

“所以咱们不打,咱们偷。”

“偷?”弟兄们异口同声,满脸疑惑。

“等他们吃饱喝足,卸了防备,总会裹着皮袍睡觉。他们留三人守夜,我去逐个摸掉哨岗,剩下九个熟睡的契丹人,你们四个联手,能对付得了吗?”刘乾盯着四人,眼神坚定。

李铁第一个咧嘴笑了,刀疤脸透着一股狠劲:“契丹人喝了酒睡得跟死猪一样,摸营劫寨这种事,我早年在老鸦儿军的时候没少干,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只要伍长你解决掉守夜的,剩下的交给我们!”张横也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燃起了求生的欲念。

“那就这么定了。”刘乾手掌重重按在地上,指尖嵌入冰冷的泥土,“等篝火熄灭,咱们动手,都把气息放稳,不准出半点动静!”

夜色渐深,篝火里的柴火渐渐燃尽,跳动的火光变得微弱,只剩下点点余烬,营地内的鼾声此起彼伏,契丹人折腾了大半夜,早已放松了警惕。

子时刚过,刘乾盯着营地外围的两个守夜契丹兵,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彻底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路线,随即对着身后四人打出一连串手语——这是他们伍里私下约定的暗号,无需出声,便能传递指令:张横往左包抄,李铁往右迂回,王九斤与赵石头紧随其后,伺机而动,自己则从正面突进。

吩咐完毕,刘乾悄悄脱下布靴,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草甸上,脚底贴着地面,身形如同一条无声滑行的毒蛇,借着枯草与夜色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契丹营地。夜风呼啸,恰好掩盖了他轻微的脚步声,枯黄的野草遮挡住他的身形,二十步、十步、五步,距离越来越近。

左侧的守夜契丹兵裹着厚重的皮袍,抵不住秋夜的严寒,正低着头对着篝火打瞌睡,全然不知危险已然降临。刘乾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右手猛地捂住对方的口鼻,左手紧握短刀,精准地抹向对方的喉咙,手腕用力一横。

契丹兵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身体便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软倒在地,没了气息。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右侧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张横手中的弩箭已然精准射穿了另一个守夜兵的后颈,当场毙命。

短短瞬息之间,两名警戒的契丹游骑便被解决,营地内只剩下篝火余烬燃烧的细微声响,陷入一片死寂。

刘乾快步走到营地中央,对着那两个被绑在马鞍上的室韦人,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个室韦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瞪大了眼睛,对着刘乾拼命点头,不敢有丝毫异动。

随后,刘乾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柴,朝着身后的黑暗处快速晃动了三下。

收到信号的李铁、王九斤、赵石头三人,立刻从草丛里纵身而出,如同饿虎般扑向熟睡的契丹士兵。

接下来的厮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冰冷的刀锋在夜色中闪过一道道寒芒,压抑的闷哼声、骨骼碎裂的声响、短促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随即被呼啸的秋风彻底卷走,消散在旷野之中。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九名熟睡的契丹士兵,全都在睡梦中丢了性命,整个契丹营地,彻底没了活口。

刘乾快步走到那个羊皮包袱前,一刀砍断捆扎的绳索,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一封密封的书信,火漆完好无损,落款处正是幽州节度使赵德钧的私印,抬头则写着契丹南院大王的名号。

他心头一紧,当即拆开书信,借着篝火的余烬,飞快地扫视着信上的内容。

只看了几行,刘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背猛地生出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落,连握着信纸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信上的内容,堪称惊天阴谋——幽州节度使赵德钧,暗中勾结契丹,竟打算以雁门、代北两地的百姓与土地作为筹码,换取契丹出兵支持,助他夺取河东节度使的兵权,割据一方!

雁门,代北,那是他从小长大的故乡,是无数边关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如今却被赵德钧当成交易的筹码,轻飘飘地写在了这封密信里!

“伍长,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出大事了?”张横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低声问道。

刘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将书信折好,贴身藏在怀中,神色凝重地沉声道:“不该问的别问,记住,这封信你们从来没见过,今晚的事,回去之后一切由我来汇报,谁都不准多嘴,明白吗?”

四个弟兄对视一眼,看着刘乾严肃的神情,没有丝毫犹豫,齐齐点头。他们跟着刘乾出生入死两年,早已对这个年轻的伍长深信不疑。

“撤!立刻走!”刘乾翻身跃上一匹缴获的契丹战马,握紧缰绳,“天亮之前必须赶回雁门关内,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就在他刚拔转马头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那是大批骑兵集体行进的声音,马蹄踩踏大地,如同闷雷滚动,声势惊人。

在雁门关当了两年兵,刘乾只在一次大军调动时听过这样的声响——这是至少一千名骑兵行进,才能闹出的动静!

而这声音,竟是从南边传来的!

“是契丹人追过来了?”王九斤脸色大变,失声喊道。

“不是!”刘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惊骇,“契丹人在野狐岭,绝不可能从南边过来,这是咱们唐军的骑兵,是雁门关的守军!”

“唐军来了?那咱们终于得救了!”张横闻言,瞬间喜出望外,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你糊涂啊!”刘乾攥紧马缰,指尖泛白,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寒冰,“这里往南十里就是野狐岭,往北三十里便是契丹边境,唐军大队不在关内驻守,这个时候连夜往这个方向赶,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几句话点醒众人,张横、李铁等人脸色骤变,眼神里瞬间被恐惧与惊骇取代,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别愣着!赶紧走!”刘乾猛地一夹马腹,厉声喝道,“抄山间小路,绕开这支唐军,立刻回雁门关报信,晚了一切都完了!”

五匹战马扬蹄狂奔,白色的身影如同流星般,一头扎进无边的夜色里,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南边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闷雷般的声响席卷旷野,仿佛下一秒就要追上来。

刘乾伏在马背上,任由凛冽的寒风刮得面颊生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雁门关,要出塌天大祸了!

而他怀里这封密信,若是顺利上交,便是他平步青云的晋身之阶;可若是走漏了风声,这封密信,便是他全家老小、连同身边四位弟兄的催命符!

夜色苍茫如墨,远处雁门关巍峨的轮廓,在天边隐隐浮现,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仅二十岁的边关骑兵伍长,即将卷入怎样一场惊天风暴,又将走向怎样的生死命运。

但刘乾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从今晚动手劫营、拿到这封密信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整个边关的格局,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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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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