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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 Rises in Hebei

Chapter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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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Wind Rises in Heb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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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破晓,浓黑的夜色依旧笼罩着雁门关,连天边都泛不起半分鱼肚白,只有城头上的火把,在凛冽的秋风中跳动着,洒下零星而昏暗的光。

厚重的城门在刘乾身后缓缓闭合,铁门挤压门轴的沉闷声响,穿透清晨的寒意,像是一道不祥的丧钟,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上。刘乾翻身跃下战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身旁的张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四个先回营房歇息,不管日后谁来盘问,今晚关外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半个字都不能提。”

“伍长,那你怎么办?”张横当即急了,上前一步想要争辩,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照我说的做。”刘乾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用力,力道沉得让张横无法挣脱,“那封信的事,彻底烂在肚子里,谁敢泄露半句,不光是自己死,还要连累整个伍的弟兄。”

四人面面相觑,神色皆满是担忧。李铁最先沉住气,上前一把拽住还要开口的张横,硬生生将他拉走。临行前,这个脸上带着刀疤、向来沉默寡言的汉子,回头深深看了刘乾一眼,目光里裹着沉甸甸的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与托付。

刘乾没有回头,转身径直朝着校场营部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密信,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隔着层层衣料,依旧烫得他胸口发疼,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火上煎熬。他一刻也不敢耽搁,队正已死,队副生死不明,普通军吏根本做不了主,他必须立刻见到营中能拍板决策的人,眼下当值的副营指挥使韩通,是唯一的选择。

可一想到韩通这个名字,刘乾的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一股不安的预感悄然蔓延。

韩通是三个月前从潞州调任而来的,而潞州,正是当今潞王李从珂起兵谋反、夺取帝位的龙兴之地。自潞王登基称帝后,原潞州一系的军方势力,便开始大肆向各地边镇渗透,安插亲信,韩通便是其中之一。他到雁门关任职后,不动声色间,便找借口撤换了三位队正与两名营部文书,一步步收拢边关兵权,手段极为狠辣。

昨夜战死的队正老周,正是雁门边军中,少数几个还没被他替换掉的老人。

刘乾站在营部账房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戒备,抬手掀开棉帘,迈步走了进去。

账房内,一盏油灯烛火摇曳,韩通正坐在案前翻看军册。他年约四十出头,生得白面短髯,模样看似温文儒雅,可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透着久经官场的深沉与算计。听到动静,他缓缓放下手中军册,抬眼看向刘乾,神色平淡无波:“哪个营队的?这般时辰闯营,有何事禀报?”

“左营第七队伍长刘乾,有边关紧急军情,特来上报!”刘乾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韩通闻言,微微眯起双眼,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讲。”

刘乾定了定神,从今夜例行巡边遭遇契丹伏击说起,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讲述了队正老周当场战死、队副慌乱带人突围惨遭追杀、自己带领麾下伍众拼死突围的全过程。唯独关于那封通敌密信、被押送的室韦人,他一字未提,刻意隐瞒了关键。

韩通静静听完,面色始终未变,沉默了数息之后,骤然开口问出一句话,瞬间让刘乾后背冷汗直流,寒意直冲头顶。

“整支巡边队伍,只有你们五个人活着回来?”

“是。”刘乾心头一紧,却依旧强作镇定。

“十二个契丹游骑设伏,你们是如何从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

刘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方才的叙述中,刻意模糊了契丹游骑的人数,只说遭遇伏击,可韩通却精准地说出了“十二个契丹游骑”,这说明,对方早已知晓关外的全部情况,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副营指挥使怎知敌军是十二人?”刘乾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反问。

韩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答反问,目光如刀,直刺刘乾心底:“他们押送的那两个人,如今在何处?”

顷刻间,账房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无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刘乾的手指下意识地往腰间刀柄挪了半寸,可转瞬便强行止住了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这是祖父临终前教他的保命法子,危急时刻,先稳住心跳、收敛神色,才能不暴露分毫破绽。

“末将不知副营指挥使所言何事。”

“你心里清楚得很。”韩通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踱步走到刘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逼,“你身上藏着一样我要的东西,交出来,今晚所有事一笔勾销,我还能保你一场军功,前程无忧;若是不交,后果你承担不起。”

刘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始终沉默,不肯松口。

“看来你是执意要自寻死路。”韩通的语气平淡下来,可话语里却带着军法的冰冷杀意,“别忘了,本将兼任营中军法官。一个小小伍长,巡边遇敌,致使队正及十五名弟兄全数战死,唯独自己苟活回来,单凭这一条临阵脱逃的罪名,我就能立刻将你打入死牢,按律问斩!”

“末将并非脱逃,而是拼死杀出重围!”刘乾抬起头,目光直视韩通,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铆钉,铿锵有力,“契丹人设伏突袭,队正当场殉国,队副指挥失当,带人突围时尽数被歼。末将带领麾下伍众,反向穿插敌军防线,才侥幸逃出生天,并非临阵退缩!”

“如此说来,你们不仅突围成功,还与契丹游骑交手,有所斩获?”韩通的目光愈发锐利,步步紧逼。

“是。”

“既如此,你们缴获了什么物资?”

“几匹战马,几套契丹皮甲。”刘乾面不改色,滴水不漏。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韩通死死盯着刘乾的眼睛,仿佛要透过双眼看穿他心底的秘密,两人对峙良久,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最终,韩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狠厉:“刘乾,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会因自作聪明,断送自己的性命。”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提笔蘸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一道道冰冷的字迹。

“左营第七队伍长刘乾,带队巡边,遇敌怯战、指挥不力,致使队正及十五名兵士全数战殁,实属临阵脱逃,按军律当斩。念其尚能收拢残部返回边关,免去死罪,杖责三十,革除军职,打入大牢,等候发落!”

韩通搁下笔,抬眼看向刘乾,语气冰冷:“签字画押,尚能留一条性命;若是不签,此刻便以军法处置,就地斩首。”

话音落下,两名亲兵立刻掀帘而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刘乾的肩膀,力道极大,随时准备将他拿下。

刘乾没有反抗,脑海中飞速盘算。韩通方才没有直接让人搜身,恰恰说明,他并不能完全确定密信就在自己身上,只是有所猜测。若是此刻强行反抗,被当众搜出密信,自己便彻底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必死无疑;可若是这封通敌密信的内容,只有自己一人知晓,那局势,便会全然不同。

想到这里,刘乾缓缓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抹平静得超乎寻常的笑容,全然不像即将被打入大牢的阶下囚:“副营指挥使,方才你问我,敌军押送的人在何处——我想起来了。”

韩通握笔的手骤然一顿。

“那两个室韦人,还活着。”刘乾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末将突围时,特意将他们藏在了关外的隐秘之地,具体位置,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知道。”

这句话一出,账房内的气氛瞬间骤变,韩通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室韦人还活着,就意味着即便抢走密信,也还有人证在。杀了刘乾容易,可那两个室韦人一旦落入他人之手,通敌的阴谋便会彻底败露,到时候他韩通也难逃一死。

“你这是在威胁本将?”韩通的声音冷了几分。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想活命。”刘乾目光坦然,直视着韩通,“副营指挥使想要前程,末将想要活命,你我所求,并非不能两全。”

摇曳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场无声的博弈,在方寸账房内悄然展开。

韩通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的伍长。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最普通的破旧皮甲,脸颊上还留着边关风霜冻伤的痕迹,丢在边关万千士卒里,毫不起眼。可这双眼睛,却沉稳、锐利,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果敢与城府,让他莫名想起了数年前的一件事。

潞王起兵前夜,他在潞州城头见过一位老将,名唤韩匡,正是他的族叔。韩匡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潞王麾下众将,无人不服。可后来韩匡刚正不阿,得罪了新帝,被打入大牢,从此生死不知。

而眼前的刘乾,眉眼间竟有几分与韩匡相似的韧劲。韩通心头一动,猛然想起三个月前的新兵名册,刘乾籍贯代州雁门,举荐人正是韩匡的外甥,一位在代北经商多年的老边商。

“你认识韩匡老将军?”韩通骤然开口,问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刘乾虽满心疑惑,却依旧如实回答:“末将未曾见过韩老将军,但家父早年,曾在韩老将军麾下做过马夫,承蒙老将军照拂过。”

韩通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挥退了身旁的亲兵:“倒是有些渊源。”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却带着定论:“将他带下去,关进南监,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亲兵上前,押着刘乾往外走。临到门口时,韩通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淡淡的警告:“刘乾,好好想想那两个室韦人的藏身之处,明日,咱们再慢慢谈。”

冰冷的牢门在身后重重合上,生硬的碰撞声响彻昏暗的牢狱,彻底将刘乾与外界隔绝。

他被推进一间狭**仄的牢房,地上只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墙角爬满湿冷的青苔,寒气顺着地面往上钻,沁入骨髓。刘乾缓缓靠墙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借着栅栏外透进来的火把微光,再次逐字逐句细看。

幽州节度使赵德钧的私印,契丹南院大王的抬头,以雁门、代北百姓土地为筹码,换取契丹兵权支持的条款,白纸黑字,清晰无比,字字诛心。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通敌密信,这是彻头彻尾的卖国文书!

赵德钧身为后唐幽州节度使,是朝廷镇守北境的顶梁柱,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可他却背地里与死敌契丹勾结,拿边关万千百姓的性命、拿雁门代北的千里疆土,做自己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里是他的家乡,是他祖辈世代驻守的边关,是无数边军将士用性命守护的家园,如今却被人当成交易的玩物!

刘乾紧紧攥着密信,指节泛白,缓缓将其重新藏好,闭上了双眼。

恍惚间,祖父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那位在鸦儿军征战半生、一辈子守着雁门关的老卒,临终前紧紧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叮嘱:“乾儿,边军的刀可以生锈,甲胄可以破旧,但边军的脊梁,绝不能弯!雁门关是中原的屏障,雁门的脊梁一弯,整个中原,就要生灵涂炭!”

刘乾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感让他愈发清醒。

他的脊梁,不能弯。

雁门关的脊梁,更不能弯!

次日,天还未亮,牢狱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韩通一身全副戎装,身披铠甲,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军法刀,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军校,手中拿着军杖、麻绳,还有一桶冰冷的凉水,显然是准备动刑逼供。

“一夜时间,可想清楚了?”韩通站在牢门外,目光冰冷地看向刘乾。

不等刘乾开口,牢狱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名队正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神色惊慌失措,快步凑到韩通耳边,声音颤抖着禀报。

短短几句话,让韩通的脸色瞬间剧变,浑身一震,手中的军法刀差点脱手落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韩通声音发颤,难掩心底的震惊。

“赵德钧反了!幽州叛军已然挥师南下,越过飞狐口,直奔代州而来!还有关外急报,契丹南院大王亲率大军集结,兵力不下三万,随时准备挥师攻打雁门关!”那队正吓得浑身发抖,话语都带着哭腔。

刹那间,韩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猛地转过身,透过牢房的栅栏,死死盯着刘乾。

刘乾也恰好抬眼看他,四目相对。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韩通却在这个年轻囚犯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生寒、心头震颤的神情。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

而是深深的悲哀。

是那种早就预知浩劫将至,却眼睁睁看着阴谋成真、家国沦陷,却无力回天的彻骨悲哀。

“韩副营。”刘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契丹大军压境,幽州叛军背刺,雁门关已然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守不住雁门关,代北千里疆土便会沦入敌手,到那时,你心心念念的前程,还有身家性命,还保得住吗?”

韩通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心底翻江倒海。

关外号角声隐隐传来,秋风卷着杀气,透过牢狱的缝隙钻进来,透着灭顶的危机。

“放我出去。”刘乾走到栅栏边,与韩通面对面而立,眼神坚定,“我不需要官复原职,只求你给我一匹马、一把刀,让我守在雁门城头,即便战死沙场,也比死在这阴暗牢狱里,强上千万倍!”

韩通盯着刘乾,沉默不语,心底的天平,在生死危局面前,彻底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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