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厚重的关门声震得瓮城回声阵阵,刘乾目光微沉,一眼便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守在城门两侧的兵士,腰间悬挂的腰牌,赫然是潞州军的制式样式。
潞州,那是当今潞王李从珂起兵谋反、篡夺帝位的龙兴之地。自新皇登基,潞州一系的军将便借着皇权扶持,大肆渗透各地边镇,排挤原有势力,牢牢把控兵权。雁门关的韩通,是潞州调任而来,如今代州城的守军,亦是潞州嫡系。
这群人互不相识,却披着同一件无形的“外衣”,同属一个利益派系,心照不宣,互为依仗。
这绝非巧合,而是后唐朝堂权力洗牌的必然结果。新皇扶持的潞州新贵,正在一点点替换掉各地旧有边军势力,而代州扎根百年的老牌边军,早已被挤压得步履维艰,至于他们如今沦落至何种境地,刘乾很快便有了答案。
“求援?”瓮城值守的队正,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群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的残兵,目光在他们干涸的血迹与残破的甲胄上反复停留,语气带着几分狐疑,“雁门关被围了?”
“契丹南院大王亲率主力,三万精骑兵临城下,将雁门围得水泄不通。”刘乾站在血迹斑斑的战马旁,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已然举兵反叛,叛军主力正向代州逼近,情势万分危急,末将奉命突围,前来代州恳请援军。”
那队正喉结狠狠滚动一下,三万契丹铁骑,再加数万幽州叛军,如此庞大的兵力,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足以踏平整个代北。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遣人快马前往守将衙署通报。
等候通报的间隙,刘乾安排弟兄们就地休整。伤兵们靠着墙根,咬牙撕扯布条包扎伤口,战马凑到水槽边饮水,疲惫地打着响鼻。张横悄无声息凑到刘乾身侧,压低声音道:“伍长,这城里的气氛,太不对劲了。”
刘乾微微颔首,眼神扫过空荡荡的街巷,心中早已了然。
此刻正值黄昏,本该是城中百姓生火做饭、街巷热闹喧嚣的时辰,可沿街民居全都门窗紧闭,连一丝炊烟都看不到,偶尔有几道目光从门缝缝隙中透出,皆是带着惶恐与不安,转瞬便慌忙缩了回去。反观城中军营方向,却是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甲胄摩擦、士卒集结的嘈杂声响,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这绝非一座太平边城该有的模样,整座代州城,都笼罩在压抑的暗流之中,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动乱。
不多时,一名守军军校快步走来,目光在刘乾身上定格,沉声道:“刘伍长,守将许将军在衙署等候,随我来。”
守将姓许。
这个姓氏,让刘乾心头猛地一动。祖父生前留下的行军笔记里,曾多次提及,代州许氏是本地百年大族,三代之前便在雁门、代州一带经营军屯,根基深厚,早年老鸦儿军的斥候队中,姓许的弟兄不下十人。但那都是上一辈的旧事,如今世事变迁,早已物是人非。
“许敬宗。”身旁的术里忽然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话吐出三个字。
刘乾瞬间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
“赵德钧第三封密信,暗中勾结的收信人,就是代州掌兵的人,便是许敬宗。”术里声音压得极低,混杂着些许室韦口音,“密信上虽未署名,但我亲眼看到送信之人,马鞍上刻着代州府的徽记,那个送信人,正是许家子弟。”
刘乾的脚步骤然顿住,周身气息一凝。
“你确定?”
“室韦人从不妄言,更不敢拿此事开玩笑。”术里眼神坚定,在暮色中透着笃定。
刘乾深吸一口气,将许敬宗这个名字,死死刻在心底。
他今夜奉命前去拜见的代州守将,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暗藏祸心、要献城叛国的内应!
代州守将衙署坐落于城中央钟鼓楼旁,沿用前朝旧衙门的建制,青砖灰瓦,古朴厚重,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褪色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代北屏藩。
刘乾望着这四个字,心中冷笑。坐拥重镇、通敌叛国的赵德钧,配不上这四个字;而暗藏异心的许敬宗,是否配得上,很快便会真相大白。
他抬手整了整破烂不堪的皮甲,掸去身上的尘土,迈步踏入衙署大门。
正堂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许敬宗端坐于主位,年近四十,生得方脸短须,双目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官场的圆滑与武将的凌厉。他身着文官袍服,可肩宽臂长,身形挺拔,一眼便能看出是行伍出身,绝非文弱书生。堂下两侧,坐着数位幕僚与将领,神情各异,有人满脸警惕,有人满心好奇,还有一人眼神闪躲,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虚,正是刘乾见惯的叛国者才有的神色。
“雁门左营第七队伍长刘乾,参见许将军。”刘乾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许敬宗没有抬手让他起身,径直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从雁门关而来,如今那边情势如何?”
“雁门已被契丹大军合围。”刘乾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沉声回话,“契丹南院大王三万铁骑压境,赵德钧的幽州叛军已然攻破飞狐口,直奔代州而来。末将奉命率领五十人坚守游狐岭烽燧,拼死力战半日,原本五十三名弟兄,如今只剩三十四人。烽燧失守后,末将拼死突围,特来代州恳请将军发兵驰援。”
一番话落,堂内瞬间掀起一阵低声议论,众人神色皆变。
“游狐岭烽燧?”一名幕僚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质疑,“游狐岭距雁门十五里,是契丹攻雁门的必经之地,他们必定先拔除这颗钉子,你凭什么能带着残兵活着突围?”
刘乾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幕僚,语气铿锵:“凭末将麾下的弟兄,个个心怀必死之心,死守不退,用性命为我换来突围之机!”
幕僚被噎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而主位上的许敬宗,闻言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赵德钧反了,这个消息,可信度有几分?”许敬宗话锋一转,再次发问,眼神紧紧盯着刘乾。
“末将亲眼所见,绝非虚言。”刘乾不再迟疑,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封截获的密信,火漆已然拆开,落款处幽州节度使的私印,清晰醒目,一目了然,“此信是末将在野狐岭截获,乃是赵德钧勾结契丹的铁证,他与契丹约定,瓜分代北之地,以雁门、代州为筹码,换取契丹出兵相助!”
亲兵上前接过密信,呈到许敬宗面前。
许敬宗拿起信纸,匆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发生变化。
可刘乾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神情并非猝不及防的震惊,而是一种早有预料的沉凝,仿佛早就知晓这封密信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时、以这样的方式,被一个小小伍长当众摆在面前。
“赵德钧好大的胆子!”许敬宗将信纸缓缓折好,随手递还给刘乾,语气故作震怒,“你一个区区伍长,竟能截获幽州节度使的通敌密信,还带着它一路杀出重围,回到代州?”
“是。”刘乾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雁门关那边,可有其他人看过这封密信?”许敬宗追问,手指不自觉地在案上轻轻敲击。
“有。”刘乾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雁门副营指挥使韩通,早已看过此信。末将携信返回雁门后,便被韩通以‘临阵脱逃’的罪名打入大牢,他也曾暗中追查这封密信的下落。后来契丹围城,情势危急,他才将末将放出,命我坚守游狐岭烽燧,许诺活到午时,便将此前罪责一笔勾销。”
许敬宗指尖敲击案几的动作顿了顿,这个细微的习惯,让刘乾瞬间想起了雁门关的韩通。潞州系的军官,竟有着一模一样的小动作,足以印证他们同出一源,关系匪浅。
“你所言之事,本将会即刻派人前往雁门关核实。”许敬宗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做出安排,“你与麾下弟兄今夜先在城中歇息,明日一早,本将再给你答复。”
“将军!”刘乾上前一步,急切劝阻,“赵德钧的幽州叛军,距代州已不足二十里,契丹游骑更是已抵达城北门外,军情如火,根本等不到明日清晨!”
“那就今晚。”许敬宗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威压,“本将今夜便派遣探马前去核实,在此之前,你与你的弟兄是代州的客人,我代州不会怠慢客人,但也轮不到一个小小伍长,来教本将如何排兵布阵、调度军情!”
他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警告。
刘乾与他对视片刻,知晓此刻不宜再逼,当即躬身行礼:“末将逾越,告退。”
转身踏出衙署大门,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刘乾深深吸了一口代州的空气,风中混杂着柴火燃烧、马粪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愈发印证了城中的暗流汹涌。
张横、李铁等人立刻迎了上来,神色焦急:“伍长,情况如何?许将军是否答应发兵?”
“许敬宗有问题,问题很大。”刘乾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他看完通敌密信,毫无震惊之色,显然早已知晓此事。而且他方才下意识敲击案几的小动作,和雁门关的韩通一模一样。”
“伍长是说,他们二人是一伙的?都是通敌叛国之人?”张横神色大惊。
“他们同属潞州系。”刘乾语气凝重,“赵德钧早年曾在潞州任职三年,若许敬宗也出身潞州,三人之间必定早有勾结。术里,你可知代州城中,除了许敬宗,还有其他掌兵的将领吗?”
“有。”术里思索片刻,用生硬的汉话回道,“代州兵马副指挥使,名叫孙昶,是代州本地人。我此前来代州送信时,曾在军营见过他,此人对契丹恨之入骨,他还有一个弟弟,在雁门关守城。”
刘乾当即做出部署,对李铁吩咐道:“你带两名弟兄,悄悄前往军营附近,暗中打探孙昶的消息,不要直接问询,找伙头兵、马夫这些底层士卒闲聊,侧面打听,切记不可暴露行踪。”
李铁点头领命,当即带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刘乾又看向张横:“你去城中街巷,走访商号、驿站、脚店,找百姓打听,近日代州城内有无大规模军队调动,有没有幽州来的陌生人马、车辆入城,务必打探清楚。”
“明白!”张横领命,立刻转身行动。
众人四散而去,刘乾独自站在钟鼓楼下,抬头望着门楣上“代北屏藩”的匾额,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起祖父笔记最后一页的叮嘱:“代北之地,军民一体,代州城中,十户五丁,一旦边关生变,满城百姓皆可披甲为兵,守护家园。”
这便是他最后的底牌。
若许敬宗铁了心要献城叛国,他便可以联合城中百姓,这些大多与老鸦儿军、边军沾亲带故的老军户,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家园落入契丹与叛军之手。
刘乾不再迟疑,迈步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李铁率先返回,带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孙昶今日下午,在衙署与许敬宗爆发激烈争吵,被许敬宗当场革去副指挥使一职,软禁在家中。争吵的缘由,正是孙昶执意要发兵驰援雁门关,而许敬宗坚决不准。
又过了片刻,张横匆匆归来,带回的消息更是印证了刘乾的猜测:三天前,有十余辆幽州来的骡车,悄悄驶入代州城,车上标注运送的是药材,却直接卸进了许敬宗名下的私人库房。这些骡车入城后,便再也没有驶出,据脚店伙计所言,骡车车轴的压痕极深,根本不像装载药材,反倒像是兵器铁料!
刘乾坐在借宿民居的土炕上,将两条线索串联,瞬间拼凑出完整的阴谋。
许敬宗拒不发兵驰援雁门,并非不想,而是刻意为之。
他要将代州兵力牢牢困在城中,按兵不动,消耗守军士气,等到契丹大军兵临城下,代州内无主战之将、外无驰援之兵,军心涣散,他便能轻而易举,从内部打开城门,献城投降!
“伍长!”张横攥紧拳头,神色紧绷,“咱们三十四个弟兄,拼死一搏,能不能拿下许敬宗?”
“不能。”刘乾直言不讳,语气冷静,“许敬宗手握两千守军,我们只有三十四人,兵力悬殊,毫无胜算。”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献城?”张横心急如焚。
“不等他动手,我们先出手。”刘乾站起身,紧紧系好腰间腰刀,眼神坚定,“我们去找人,找那个被软禁的副指挥使孙昶,还有他手中,依旧愿意听命的旧部兵马。”
话音落,他推开房门,踏入代州深沉的夜色之中,直奔南城孙昶府邸。
孙昶府邸院墙不高,却门口站着两名持矛亲兵,皆是许敬宗的嫡系,日夜看守,防止孙昶与外界联络。刘乾绕到后院,翻身跃过矮墙,轻轻落在菜地之中。
堂屋灯火明亮,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刘乾贴着墙壁,悄声摸至窗下,透过窗缝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虬髯的大汉,正对着墙上的边关地图,独自喝着闷酒。大汉虽身着便袍,腰间却依旧扎着军用皮带,右手虎口老茧厚实,一看便是常年持刀征战的老将。
刘乾轻轻敲击窗棂,低声报上自己的姓名。
片刻后,窗子拉开一条缝隙,虬髯大汉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他,开口问道:“雁门来的刘乾?”
“是。”
“坚守游狐岭烽燧的刘乾?”
“是。”
孙昶沉默片刻,随即打开房门,示意刘乾进屋。
“下午我便听闻了你的事迹。”孙昶将刘乾让进堂屋,随手推过一碗烈酒,“五十四人,死守游狐岭,抵挡契丹前锋一整天,你的弟兄,战死了不少。”
“二十位弟兄殉国,还有一位老卒,我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刘乾眼神黯淡,却语气坚定,“他独自一人,拦下三名契丹兵,用性命为我们换来了撤退的时间。”
孙昶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语气沉重:“你此番来找我,是为了援军之事。”
“是,也不是。”刘乾直视着他,毫无隐瞒,“末将在雁门关截获赵德钧通敌密信,他勾结契丹南下,代州城内有人要开城门接应。这封密信,许敬宗刚刚已经看过,他毫无震惊之意,还刻意扣下援军,按兵不动,他就是那个内应!”
孙昶握着酒碗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瞳孔骤缩:“你说,是许敬宗?”
“千真万确。他是潞王一手提拔的潞州系将领,赵德钧早年在潞州任职三年,两人早有勾结。幽州运来的兵器铁料,就藏在许敬宗的私人库房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献城!”刘乾语气急切,字字诛心。
孙昶缓缓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宽阔的背影挡住了烛火,堂内陷入一片沉寂。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眼底的醉意早已散尽,只剩凝重与愤然:“我早就怀疑许敬宗心怀不轨,可他是正职守将,我只是副职,手中兵权不及他,又没有确凿证据,根本动不了他。今日下午,我执意提兵驰援雁门,被他当堂革职,兵权尽数被收,如今我手中,能调动的旧部,不足一百人。”
他盯着刘乾,沉声问道:“你麾下三十四骑,加我一百旧部,总共不到一百五十人,许敬宗手握两千精兵,你想做什么?”
刘乾端起桌上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着胸膛,也点燃了他眼底的斗志:“末将不要代州城的兵权,末将只要守住代州城门,绝不让契丹人踏入城中半步!至少在雁门关解围、援军抵达之前,代州,绝不能失!”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院中老槐树簌簌作响,枝叶晃动,如同暗流涌动的战局。
孙昶死死盯着刘乾的眼睛,看着这个二十出头、满身伤痕却眼神如铁的年轻伍长,沉默良久,终于转身拿起地图旁一柄横刀,抬手吹去刀鞘上的灰尘,尘土落在烛火之上,瞬间消散。
“一百五十人,对战两千守军,外加城外虎视眈眈的契丹与幽州叛军。”孙昶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刘乾点头,毫无惧色。
“何时动手?”
“天亮之前!在许敬宗下令打开城门,迎接敌军之前,一举夺取北门控制权!”
孙昶缓缓拔出横刀,冰冷的刀身映出烛火,也映出两张坚毅的脸庞,一个二十出头,一腔热血;一个四十不惑,满心家国。
他握紧长刀,沉喝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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