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个人。
刘乾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这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队伍,将这个数字死死刻进心底。从游狐岭烽燧拼死突围时,还剩三十五人,方才在山间小道撞上一股契丹斥候,短短片刻交锋,又少了一个。
是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卒。
自始至终,他没发出一声叫喊,更没有拖累队伍半步。战马被契丹箭矢射倒的瞬间,他翻身落地,独自扛着那杆卷了刃的长枪,死死站在山道中央,用自己的身躯,为全队撤离硬生生争取了一炷香的喘息之机。
刘乾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永远定格在了心底:老卒被三柄契丹弯刀同时劈中,鲜血溅透了破旧的军衣,可他倒下的前一秒,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枪狠狠捅进了为首契丹兵的腹腔,与敌人同归于尽。
直到此刻,刘乾才惊觉,自己竟不知道这位老卒的名字。
昨日清晨校场点兵,他曾挨个问过每一个人的名字,可五十张陌生的面孔,五十个不同的名字,慌乱与紧迫之下,他记混了近三分之一。如今,那份没记全的名字,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这位守土战死的老兵,连一个姓名都没能留下,便化作了山间一缕孤魂。
“走。”
刘乾收回目光,喉间哽咽,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铁器,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悲怆。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涩意,沉声下令:“加快脚步,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白杨铺。”
白杨铺,是雁门关以南三十里外的官方驿站,也是雁门与代州之间,最后一处军情联络点。若是代州方向尚有援军能驰援雁门,这里必定是必经之路。
可刘乾心里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援军,多半是镜花水月,根本指望不上。
从游狐岭撤离时,王九斤收到了雁门关传来的最后一道狼烟讯号,只有简短四字:坚守待援。自那之后,雁门方向的烽火便再无动静。不是烽火台被契丹大军攻破,便是雁门关已然陷入重重围困,守军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再联络他这个远在关外、兵力微薄的小小伍长。
崎岖的山路在脚下不断起伏,三十四人排成一列狭长的队伍,缓缓前行。伤势较重的弟兄勉强骑在战马上,腿脚尚且利索的,便步行在前方开路,拨开茂密的荆棘,探查前路的凶险。
刘乾走在队伍最前端,左肋的刀伤早已发炎红肿,每迈出一步,伤口便被牵扯,细密的痛感如同针扎,源源不断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额头布满冷汗。他悄悄折了一截粗糙的树枝,死死咬在嘴里,强忍着剧痛,始终挺直脊背,没让任何人看出半分异样。
那两个室韦人,也一直跟在队伍里,未曾离去。年长的名叫术里,年轻的唤作涅里。游狐岭一战,术里手持刘乾给的长刀,亲手砍翻了一名契丹兵,自那以后,刘乾便撤去了对二人的看管,没再派人紧盯。而术里也从无逃跑的念头,始终默默跟在队伍身侧。
“刘将军。”术里快步赶上几步,走到刘乾身侧,用生硬蹩脚的汉话,轻声唤住他。
刘乾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盯着前路:“我连队正都算不上,不过一介小小伍长,当不起将军之称。”
“在我们室韦部,能带领五十人,击溃五百契丹精锐的,便是当之无愧的将军。”术里语气固执,始终坚持着这个称呼,沉默片刻,他沉声开口,“我有一件关乎大局的秘事,必须告知你。”
刘乾缓缓吐掉嘴里咬得发苦的树枝,停下脚步:“说。”
“赵德钧的通敌密信,并非只有一封。”
刘乾的脚步骤然顿住,周身气息一凝。
“总共三封密信。”术里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一字一顿道,“第一封,送交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约定契丹大军南下出兵的日期;第二封,送往代州城内,收信人是一位隐秘内应;第三封,则是传往我们室韦部首领,赵德钧许诺重利,要求室韦部族在契丹大军南下之时,从西侧出兵,突袭代州外围防线,配合契丹攻城。”
刘乾猛地转身,眼底血丝暴涨,死死盯着术里,声音压抑着极致的震惊:“代州城里的内应,究竟是谁?!”
术里缓缓摇头,脸上满是无奈:“我不知晓他的姓名,只知道此人在代州手握兵权,深得守将信任。密信中明确约定,时机一到,此人便会暗中打开代州城门,放契丹与幽州叛军入城。”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李铁、张横当即停下脚步,脸色惨白;王九斤猛地从马背上直起身,满脸难以置信;赵石头惊得瞪圆了双眼,手中的铁盾哐当一声撞在马鞍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代州!
那是雁门关以南最大的重镇,是整个代北地区的军政中枢,更是雁门关的后方屏障。一旦代州有失,雁门关便会彻底沦为一座孤城,北有契丹三万铁骑猛攻,南有叛军与内应联手锁死退路,四面八方,全是死路,整个代北,都将落入异族之手!
而如今,代州城内,竟藏着要献城叛国的内奸!
刘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在脑海中梳理线索。赵德钧混迹官场多年,本就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三封密信,唯独给耶律斜轸的那封盖了自己的私印,另外两封只留隐秘记号,不留任何把柄,便是为了防止密信被截获,全盘暴露自己的阴谋。
代州的内应,身份必定非同一般,否则赵德钧绝不会如此小心翼翼,连契丹人都不肯透露其身份。
“术里,你为何要将如此隐秘的事,告知于我?”刘乾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
术里沉默良久,脸上那道游狐岭之战留下的新伤尚未结痂,说话时牵动伤口,神情透着几分狰狞,更藏着十二分的苦楚与执念。
“我有一个弟弟,十二年前,被代州出关的兵士掳走,我寻了他整整十二年。”术里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游狐岭一战,你给了我一把刀,没有将我和涅里当作俘虏推出去当炮灰,给了我们一线生机。我们室韦人有祖训——将性命托付于人,要么不交,一旦托付,便此生不回头,生死相随。”
刘乾注视着术里的双眼,看清了他眼底的赤诚与执念,缓缓伸出手,握住他粗糙坚硬的手腕:“你的这份信任,我接下了。你弟弟,我帮你一起找。”
掌心相握,无需多言,便是生死与共的约定。
“代州内应一旦打开城门,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刘乾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术里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难如登天。城门一旦开启,契丹大军便会蜂拥入城,到时候,即便内应败露,城中守军也再无可能夺回城门,代州必定失守。”
“既然如此,便绝不能等他开门!”刘乾眼神骤然变得凛冽如铁,周身迸发出决绝的气势,“我们必须抢在叛军与契丹大军抵达之前,进入代州,阻止这场阴谋!”
他当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着身后众人厉声下令:“即刻变道!放弃白杨铺,改走西侧山间小路,直奔代州城!”
李铁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劝阻:“伍长,我们只剩三十四人,还多是伤兵,这点兵力,即便进了代州,又能做什么?万一术里的情报有误,我们便是自投罗网!”
“我只怕这份情报,是真的!”刘乾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一旦代州沦陷,整个代北都会被踏平,雁门关必守不住,接下来便是太原,便是中原腹地,到时候,我们所有人的妻儿老小,都要沦为异族奴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众人无人再出言劝阻,眼底皆燃起拼死护土的决心。
三十四道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毅然转向,一头扎进了代北地区荒莽幽深的山道深处。山路崎岖难行,荆棘密布,夜色越来越浓,可队伍前行的脚步,却愈发坚定。
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众人终于翻越最后一道山脊。
俯瞰山下,代州城的轮廓在苍茫暮色中缓缓显现。高厚坚固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垛口,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代北盆地中央。城头上,依旧飘扬着后唐的军旗,守军巡哨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移动,城池,尚且完好。
“还好,我们赶到时,城还在。”张横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
刘乾却丝毫不敢懈怠,一路之上,他清晰看到东侧山间,时不时扬起断断续续的烟尘,那是契丹游骑正在朝着代州方向步步推进,人数虽不明,但目标明确,直指代州城。
而赵德钧的幽州叛军,想必也已经距离代州不远。
“我们如今这般模样,如何能进城?”李铁看着众人破烂染血的军衣,眉头紧锁。
“就凭这身雁门关守军的军服。”刘乾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衣甲,语气平静,“我们是雁门关突围的残兵,雁门已被契丹围困,我们是拼死南下,向代州求援的。这番话,句句属实,无人能挑出破绽。”
他整了整腰间皮带,握紧腰间横刀,不再犹豫,纵马朝着山下的代州城疾驰而去。
三十四骑紧随其后,马蹄卷起的烟尘,在山间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直奔代州城门。
半个时辰后,刘乾一行人踏入代州城的瞬间,契丹南下的第二批游骑,已然在城北丘陵间埋锅造饭,休整待战;赵德钧的幽州叛军,也已抵达代州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虎视眈眈。
黑夜,彻底笼罩了代北大地。
而这座看似平静的代州城内,一场暗流涌动、步步惊心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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