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这辈子见过无数次崩盘。
有的是大盘崩,有的是个股崩,最惨的一次是他前女友的婚宴——新娘在敬酒环节当场反悔,跟伴郎私奔了。那场面,可比今天这架势热闹得多。
但此刻,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任何形式的崩盘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遇到强烈的气流颠簸,请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
机舱广播响起的时候,沈玉正盯着笔记本屏幕上的K线图。上证指数今天收了个光头光脚大阴线,跌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像他当年被初恋甩了一巴掌似的,毫不拖泥带水。
他名下那支“玉衡量化对冲基金”,过去三年年化收益做到百分之四十七,吊打整个华尔街同行。结果这个月连着踩了三颗雷——地产债暴雷、汇率波动、还赶上某个他重仓的上市公司老板连夜跑路,卷走了两个小目标。
“妈的,老子就算是神仙,也经不住你们这么折腾啊。”沈玉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闷了。
苦。
苦得像他现在的人生。
窗外的云层黑压压的,飞机像一片落叶在风里打转。旁边座位的老外已经开始念圣经了,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德州口音:“The Lord is my shepherd, I shall not want...”
“兄弟,”沈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念也没用,咱这趟是国航,上帝不一定听得懂中文空乘的广播。”
老外瞪了他一眼,继续念。
沈玉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他今年三十二岁,身家百亿,未婚,长得也不错——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要是就这么摔下去,倒也不算亏。唯一遗憾的,是上周刚看上的那幅宋徽宗的《瑞鹤图》,拍卖会上被人抢了,没来得及加价。
“早知道就把价格顶到天上去,反正也是最后一天了。”他自言自语。
空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慌乱:“请各位乘客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将头靠在膝盖上——”
话音未落,飞机猛地一沉。
那种失重感像过山车冲下最高点,但过山车下完坡还会上坡,这个——好像只下不上。
沈玉耳边全是尖叫,行李架弹开,行李箱飞出来砸中前排一个大叔的后脑勺。沈玉本能地抓住扶手,脑子里居然异常清醒。他想起自己定的那个规矩:永远不满仓,永远留后手。可惜这次,老天爷不给他平仓的机会。
老外的圣经念到一半变成了嚎啕大哭。
沈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百达翡丽的星空款,去年拍下来花了一千两百万。表的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像是在替这个世界倒数。
“其实吧,”沈玉对着机舱天花板说,“真要摔下去,能不能给我穿个越什么的?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换个地方从头来过,搞不好还能当个王爷什么的。”
飞机在剧烈震颤中开始翻滚。
沈玉最后听到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爆炸,而是一声清脆的——
“叮。”
像是交易所收盘时的那声锣响。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沈玉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死亡的感觉,说实话,比想象中温和。不是那种万箭穿心的疼,更像是——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一下扔进了冰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脑袋像被人用门板夹过,嗡嗡作响。
“我草……”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钻进鼻腔。
沈玉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得像隔着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头顶是木头的房梁,挂满了蛛网,阳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又把眼睛闭上。
他用力吸了口气,满嘴都是稻草的味道。
不对。
飞机的座椅、安全气囊、航空煤油的味道——全没了。
“我没死?”沈玉猛地坐起来,然后“咚”的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个房梁。
确切地说,是一间破庙的房梁。这间庙小得像个土地庙,墙皮脱落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糊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年画残片。神像倒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胎,神情像是在问:你谁啊?
沈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烂的灰色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袖口脏得发亮。脚上一双草鞋,左脚那只还断了两根带子,大脚趾大剌剌地露在外面。
他的手。
年轻,粗糙,骨节分明,但绝对不是他那双保养得体、敲惯了机械键盘的手。这双手上有冻疮,有茧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沈玉的大脑死机了整整三秒钟。
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冲得他天旋地转。他抱住脑袋,伏在稻草堆上,像条被拍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沈玉,字怀瑾。
今年十七岁。
临安府沈家排行第三,母亲早亡,嫡母容不下他,去年被寻了个由头赶出家门,流落到这破庙里住了大半年。原身的死因很简单——饿的,加上昨夜暴雨受了风寒,一口痰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然后他来了。
沈玉缓了好半天,才把这具身体残留的饥饿感和酸疼感压下去。他靠着墙坐起来,仰头看着那尊泥胎神像,沉默良久。
“所以,”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但语气是三十岁老油条的疲惫,“我真穿越了?”
神像无言。
沈玉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这只手切过千万级的牛排,挥过百达翡丽的表,按过太平洋小岛别墅的电梯按钮——现在它正在长冻疮。
“行吧。”沈玉把手收回来,搓了搓脸。
崩溃的资格他没有。
上一世的最后一秒他还在想“能不能穿越”,老天爷大概觉得这人戏太多,干脆满足一下。现在愿望成真了,他总不能上吊再穿回去——万一回去是宋朝,再上吊就穿到原始社会,那乐子就大了。
他从稻草堆上站起来,膝盖一阵酸软,扶着墙才没摔倒。十七岁的身体,营养不良到这个程度,搁现代早该进ICU了。
沈玉在破庙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自己仅有的家当:半块发霉的饼子,一个破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还有——原身藏在墙缝里的几文铜钱。
铜钱。
沈玉拿起一枚,放在指尖转了一圈。上面铸着“建炎通宝”四个字,字体方正,铜色偏红。
建炎。
南宋开国皇帝赵构的年号。
也就是说,这是公元1127年之后。
大名鼎鼎的岳飞还没死,秦桧还没被骂成千古奸臣,辛弃疾还没出生,陆游还是个小孩。
而临安府,就是后世的杭州,现在是南宋的行在——皇帝驻跸的地方,实际上就是都城。
沈玉把那枚铜钱握在手心,嘴角慢慢翘起来。
“宋朝啊。”他说。
他喜欢宋朝。
不是因为宋朝的文化、美学、瓷器——虽然那些也很值钱——而是因为宋朝是中国历史上商业最繁荣的朝代。交子、会子、茶引、盐引,这些早期的金融工具都在宋朝出现。海上贸易发达,市舶司每年税收几百万贯。
对于一个现代金融操盘手来说,宋朝是一个完美的大型真人策略游戏。
前提是他能活过明天。
饥饿感在此时重新占据上风,胃里像有只猫在挠。沈玉看了看那块发霉的饼子,皱着眉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霉味和粗粮的沙砾感一起在嘴里炸开。
沈玉咽下去的时候,表情像在吞刀子。
“好家伙,”他咳嗽了两声,“上一世我吃的那块A5和牛,大概没想到自己是被一个穿越者用这种饼子还的愿。”
他站起来,把那几文钱揣进怀里,又把饼子包好塞进袖中。迈步走出破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庙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菜田,远处能看到几缕炊烟。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粪肥混合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绝对算不上好闻。
沈玉深吸一口气。
然后笑了。
“行,宋朝是吧?玩就玩。”他把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往炊烟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草鞋断了。
他低头看看那只光着的大脚趾,大脚趾很无辜地动了动。
“……”沈玉面无表情地把草鞋踢掉,赤着一只脚继续走,嘴里嘟囔道,“穿越就穿越,能不能给点新手装备?别人穿越不是带系统就是带空间,我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这合理吗?”
路边经过一个挑着粪桶的老农,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这怕不是个傻子”的表情,加快脚步走了。
沈玉目送老农远去,叹了口气。
“算了,系统没有,脑子还在。”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感受着里面装的那套完整的经济学知识、数学建模能力和十五年实战经验——这些才是真正的金手指。
至于草鞋?
“等我沈某人发达了,”他看着自己的赤脚,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仅要穿鞋,我还要穿全临安最贵的鞋,上面镶珍珠的那种。”
说完,他光着脚,踩着宋朝的泥土,朝着那个未知的世界走去。
肚子在叫,脚在疼,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是一个操盘手看到机会时的眼神。
——全神贯注,志在必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