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沈玉正在铺子里整理账本,赵四在门口扫地。阳光很好,甜水巷里难得地安静,只有隔壁院子里的鸡偶尔叫两声,一切都很平和。
平和得不像是真的。
“赵四,”沈玉放下笔,看着门口那道亮堂堂的阳光,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太安静了?”
赵四停下扫帚,歪着头想了想:“安静不好吗?总比前天隔壁王婶和她儿媳妇吵架强。”
“那倒是。”沈玉笑了笑,把账本收起来,端起茶杯。
茶水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脚步沉重而整齐,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节奏感。沈玉听出来了——这是官差的脚步。
赵四也听出来了。他脸色一变,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沈玉……”
“别慌。”沈玉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话音未落,沈记商行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鱼贯而入,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像是棺材铺里偷跑出来的纸人。
山羊胡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玉身上。
“你就是沈玉?”
沈玉抱拳,不卑不亢:“在下沈玉。不知这位差爷尊姓大名?”
“临安府捕头,陈铁山。”山羊胡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抖开,“有人告你扰乱市易、操纵物价、囤积居奇。这是临安府的传唤令,跟我们走一趟。”
赵四的脸刷地白了。他挡在沈玉面前,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凭什么抓人?沈玉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我们没犯法!”
陈铁山看了赵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就像看路边一只冲他叫的野狗。他没有对赵四说话,而是对身后的官差说:“把这个挡路的也带走,别让他碍事。”
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四。赵四挣扎了两下,但哪里挣得过吃官家饭的壮汉,被扭住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沈玉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赵四被动了。在他的字典里,动他可以,动他身边的人不行。
“陈捕头,”沈玉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传唤令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跟我这位伙计无关。您要带我走,我配合。但请您放开他。”
陈铁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玉。身为临安府捕头,他见过多少被传唤的人——有哭的、有闹的、有跪地求饶的、有撒泼打滚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官差的锁链,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硬撑,不是故作镇定,是一种真正的从容。
陈铁山办案二十年,这种从容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些背后有人、有靠山、有底气的世家子弟身上。
沈玉,沈家弃子。来之前他查过沈玉的底,就是临安城一个中等商户家里被赶出来的庶子,没什么背景可言。
但眼前这个少年的气场,不像一个没背景的人。
陈铁山犹豫了一瞬,挥了挥手。两个官差松开了赵四。
赵四踉跄了两步,扑到沈玉身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等着。”沈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看好铺子,别让人趁乱偷东西。”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玉整了整衣领,朝陈铁山伸出手:“走吧,陈捕头。”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去吃饭”,而不是“去坐牢”。
陈铁山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腕,嘴角抽了抽。这个少年不等着被锁,反而主动伸出了手,好像去临安府不是什么大事,更像是一种社交应酬。陈铁山心里动了一下,从腰间取下铁尺而不是锁链——铁尺是用来押送人犯的,比锁链体面一些。
他把铁尺往沈玉手腕上一搭,转身走了出去。沈玉跟在后面,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甜水巷两边站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惋惜叹气,也有人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玉走过那些人中间,目不斜视。
临安府在城南官街的西头,离甜水巷大约两里地。沈玉被押着穿过大半个城南,一路上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他倒是不在乎——在前世,他上过福布斯封面,被几亿人看过,这点围观算什么?
到了临安府,陈铁山没有把他带进大堂,而是关进了一间偏房。
偏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地上铺着青砖。窗户开得很高,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
“等着。”陈铁山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门从外面锁上。
沈玉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两条腿搁在桌子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他在等。
不是等有人来救他。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钱万贯不会,方掌柜不会,苏县令更不会。在这个世界上,能在关键时刻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他在等信息。
谁告的状?告的是什么罪名?背后是谁在指使?
这些问题,他现在不知道答案,但很快就知道了。因为这些信息会在审讯过程中自动浮出水面,就像K线图里的成交量——价格可以骗人,但成交量骗不了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锁响了。
陈铁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文官——四十来岁,圆脸,戴乌纱帽,穿绿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这是从六品的标志,在临安府里至少是个通判或者推官。
沈玉把腿从桌上放下来,站起来,抱拳行礼。
文官在桌子对面坐下,翻了翻面前的一摞文书,抬起头看着沈玉。他的目光不像陈铁山那样冷漠,反而有一种职场老油条特有的圆滑——既不凶也不善,像是在打量一笔买卖值不值得做。
“沈玉,”文官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本官乃临安府推官刘铭,今日奉府尹之命,审理有人举报你扰乱市易一案。你可知罪?”
“不知。”沈玉回答得干脆利落,“还请刘大人明示,沈某犯了哪条王法。”
刘铭翻开文书,念道:“据举报人陈述,你于本月初九至十五日期间,在城南早市、城南大市、榷货务等处,通过散布不实消息、串通商户、囤积居奇等手段,哄抬粮价、布价、盐引价格,从中牟取暴利,严重扰乱市易秩序。按大宋律令《市易法》第八条,凡商人串通涨价、囤积居奇、扰乱市易者,轻则罚没财物,重则杖责八十至一百,流放三千里。”
轻则罚没财物,重则杖责流放。
沈玉听着这些罪名,心里没有慌张,反而有了几分底。罪名越大,说明背后告状的人来头不小,但也说明他们拿不出什么实锤——如果真有实锤,不会用“扰乱市易”这种宽泛的罪名,直接用“诈欺取财”或者“伪造文书”就能把他钉死。
“刘大人,敢问举报人是谁?”沈玉问。
刘铭摇摇头:“举报人姓名不便透露。”
“那举报人可提供了证据?”
刘铭翻了翻文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个皱眉说明证据不足。如果证据确凿,刘铭的表情应该是笃定的,而不是犹豫的。
“举报人提供了城南早市十几位商户的证词,说你用所谓的‘曲线图’误导他们,使他们高价购买陈米,蒙受损失。”
沈玉差点笑出来。
“刘大人,那些商户买的陈米,价格是一百文一石。当时市面上的陈米价格是多少?”
刘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显然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细节,此刻翻到文书后面,才看到相关记录。
“市面上的陈米价格……一百二十文一石。”
“那就是了,”沈玉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一百文一石的米,比市价便宜了二十文。那些商户非但没有蒙受损失,反而每石省了二十文钱。刘大人,您觉得这叫‘蒙受损失’吗?”
刘铭沉默了。
沈玉继续说:“至于‘哄抬盐引价格’,盐引的价格是由榷货务每日挂牌公布的,涨跌都是公开透明的。如果沈某买卖盐引就是哄抬物价,那临安城所有买卖盐引的商人,岂不是个个都要抓起来?”
刘铭抬起头,目光在沈玉脸上停了很久。
“沈玉,你倒是很会说话。”刘铭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审讯口吻,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戒慎的审视,“不过本官要提醒你,临安府查案,看的不是你说了什么,是看有没有人告你,有没有人证物证。现在有人告了,也有人证了,按规矩,本官就要查。查到最后,就算你是清白的,这几个月你也别想做任何生意了。”
沈玉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临安府不是在办案,是在拖他。拖到他的生意黄了,拖到他的合作伙伴散了,拖到他再也翻不了身。
这不是一个案子,是一个局。
“刘大人,”沈玉站起来,朝刘铭深深鞠了一躬,“沈某有一事相求。”
刘铭挑眉。
“沈某想见一见苏县令。”
“苏县令?”刘铭的表情微微变化,“你认识苏县令?”
“苏县令对沈某有知遇之恩。”沈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事实上他和苏县令只见过一面,就是在第15章(还没写)的衙门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县令在临安府的品级比刘铭高,而且苏县令是个想干事的人,不是那种被人随便当枪使的庸官。
刘铭沉吟了片刻。
苏县令的名头在临安府里确实好用。这个三十出头的县令虽然品级不高,但在府尹面前说得上话,而且据说最近正被吏部考察,有望升迁。
“本官可以替你通传,”刘铭合上文书,站起来,“但见不见得着,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刘铭走后,偏房里又只剩下沈玉一个人。
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这次没有把腿搁在桌子上,而是认认真真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个局,是谁设的?
钱万贯?不可能。盐引这一仗,钱万贯赚了上百贯,没道理反过来咬他一口。
方掌柜?更不可能。方掌柜还等着沈玉供应五色布,两人是利益共同体。
朱家?倒是有可能。朱家大少爷在第18章才会正式出场,但朱家作为临安城的老牌商贾世家,对沈玉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新贵,动一动心思也是正常的。
还有一种可能——沈家。
原身的记忆里,嫡母王氏眼里揉不得沙子。如果听说被赶出家门的弃子在临安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动用关系给他使绊子,是完全符合人设的行为。
“都有可能,”沈玉自言自语,“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出去。出不去的,猜对了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接下来几天的棋路。
苏县令是本手。
钱万贯是活棋。
赵四是后手。
这三步棋走好了,这个局就能破。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像官差的步伐。脚步声在偏房门口停下来,然后是一个柔和的女声:“沈公子在里面吗?”
沈玉睁开眼睛。
不是苏县令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见过的人里面,没有这个声音的主人。
“在里面。”沈玉回答。
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纸团。
沈玉捡起纸团,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笔迹清丽而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沈公子,临安府有人要动你。告状之人姓王,乃沈家大夫人王氏之弟。苏县令明日升堂,届时你可当堂陈述。记住一个关键——举证之责在告者,不在被告。另外,你欠我一个人情。”
没有落款。
沈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袖中最深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姓王,沈家大夫人的弟弟。果然是他那个好嫡母。原身被赶出家门还不够,现在还要把他送进大牢。这份“母爱”,还真是感天动地。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在门缝里塞纸条的女人,是谁?
能在临安府里来去自如,能打听到审讯的细节,能用这种半命令半玩笑的语气跟他说话,还有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沈玉在脑子里把临安城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过滤了一遍。
范围很小。
非常小。
“有意思,”沈玉轻声说,把袖子里的纸条又摸了摸,“真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一道铁栏杆的阴影,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不仅有米、有布、有盐引。
还有局,有对手,有藏在暗处的帮手。
以及——那个会写一手好字、不肯留名的女人。
铁栏杆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一格一格,像是时间的刻度。
沈玉数着那些影子,等苏县令的消息。阳光从高处的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那是一双操盘手的手,干净、稳定,随时准备按下交易的按钮。
而在临安城的另一头,甜水巷的沈记商行里,赵四正蹲在门槛上,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句话:“沈玉你别有事,你别有事啊……”
他念叨了几十遍之后,忽然停下来,猛地站了起来。
“我不能光等着,”赵四攥紧了拳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得做点什么。”
他转身跑进铺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纸和半截炭笔,趴在桌上,用他那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钱掌柜,沈玉被临安府抓了。”
然后他揣着那张纸,疯了一样地朝瑞锦记的方向跑去。
身后,甜水巷的石板路上,一个卖梨的小贩看着赵四狂奔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沈记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疯?”
他挑着梨担子,悠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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