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在临安城最繁华的街口,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像两只醉醺醺的眼睛。楼里飘出来的酒菜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沈玉站在街对面,没有急着进去,先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户半开,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秦仲和订的是三楼雅间,位置倒是不错——视野好,隔音好,适合谈一些不太方便让外人听到的事情。
“赵四,你在楼下等我。点两个菜,吃饱了别乱跑,别喝醉。万一有什么动静,你就去找钱万贯。”
赵四听到“点两个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沈玉的正经语气拉回了现实。他点了点头,在楼下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认认真真地研究菜单——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不妨碍他挑最贵的点。沈玉说了点两个菜,又没说不许点贵的。这个逻辑,赵四觉得没问题。
沈玉上楼的时候,楼梯口站着两个秦记粮铺的伙计。他们不认识沈玉,但沈玉从怀里掏出朱伯远的名帖晃了一下,伙计便让开了——朱家大少爷请的客人,谁敢拦?
三楼雅间的门虚掩着,沈玉推门进去的时候,朱伯远已经到了,秦仲和也在。桌上摆着四凉四热一壶酒,菜没怎么动,酒倒是下去了一半。朱伯远面色如常,秦仲和的脸已经泛红了,也不知道是喝红的还是急红的。
“沈公子?”秦仲和看到沈玉,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吃了半只苍蝇,“朱公子,您说的客人……是沈玉?”
朱伯远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秦掌柜,沈公子是我请来的。今天的酒局,他也是座上宾。”
秦仲和的表情更精彩了。他和沈玉没有直接过节,但沈玉最近在粮市上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那个曲线图、那个期货、那一百一十文一石灾粮——桩桩件件都卡在他秦仲和的计划上。说沈玉不是故意的,打死他都不信。
“朱公子,沈公子,请坐。”秦仲和到底是生意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挤出笑容来,招呼两人坐下,亲自给沈玉斟了一杯酒,殷勤得不像是在请客,像是在求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仲和终于忍不住了,放下酒杯,转向朱伯远,声音压得很低:“朱公子,军粮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朱伯远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慢嚼着,不急着回答。他看了一眼沈玉,沈玉微微点头——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暗号。
“秦掌柜,”朱伯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军粮的事,朱家可以考虑。但朱家有一个条件。”
秦仲和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条件?朱公子尽管说,只要秦某办得到,一定答应。秦某在临安城也算有些门路,办不到的事可以找人办。”
“停止对赌。”朱伯远看着秦仲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跟那个姓林的商人签的对赌协议,取消。朱家不跟参与对赌的人做生意,这是朱家三代人的规矩。不是针对秦掌柜,是规矩。”
秦仲和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剧变——红里透白,白里透青,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想吐又吐不出来。
那个对赌协议是他整盘计划的核心。有了对赌,他才能放大收益;取消了,他最多赚个差价,几百贯的利润直接腰斩。但他如果拒绝取消,两千石的军粮订单就没了,而且朱家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跟他合作。朱家的生意,在临安城不是谁想接就能接的。
秦仲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把某些不能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朱公子,”秦仲和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了,“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朱伯远点头:“三天。三天后,我等秦掌柜的答复。”
沈玉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就像一个真正的陪客。但他的眼睛没闲着,像两台高精度的摄像机,把秦仲和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都记录下来——端酒杯时手微微发抖,说明内心焦虑;放下酒杯时杯子顿得太重,说明压抑着怒气;眼睛不停地瞟向门口,说明在考虑退路。
这些信息,比账面上的数字有用得多。
酒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了。秦仲和先走,步伐匆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两个伙计连忙扶住他,半架着下了楼。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显得又急又狼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玉和朱伯远站在醉仙楼门口,目送秦仲和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会取消的,”朱伯远低声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太贪了。两千石的军粮订单跟几百贯的对赌收益之间,他两个都想要,哪个都舍不得放。”
沈玉点头:“所以三天后,他会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比如对赌协议不改,但在军粮价格上让利两成,想用甜头换我们松口。”
朱伯远转头看着沈玉,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连这个都算到了”的佩服。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沈玉笑了笑,秋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醉仙楼残余的酒菜香气,“他让利两成,我们答应。等他以为事情成了,放松警惕了,我们再从别的地方下手。”
朱伯远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玉意外的话。
“沈玉,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联手对付秦仲和,胜算虽然大,但风险也不小?”
“怎么说?”
“秦仲和这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后的人。”朱伯远转过身,正对着沈玉,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秦桧现在虽然不算什么,但此人手段毒辣,睚眦必报。我们动了秦仲和,等于动了秦桧的脸面。这个仇,他迟早会报。”
沈玉沉默了很久。
朱伯远说的这些,他当然想过。但想过归想过,做还是要做。秦仲和已经把刀架到了粮市的脖子上,你不砍回去,他就会砍你。
“朱公子,”沈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说得对,秦桧可怕。但临安城的粮价不是他秦家的粮价,天下的生意不是他秦家的生意。如果他秦家想一手遮天,我就把天捅个窟窿。”
朱伯远看着沈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沈玉,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害怕。”
沈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怕就对了。不怕,怎么合作?
赵四从醉仙楼里晃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芝麻饼,嘴上油光锃亮。他吃的两个菜是红烧肘子和清炒虾仁,还额外要了一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碗蛋花汤——沈玉说的是点两个菜,没说不能点主食和汤。
“沈玉,谈完了?”
“谈完了。”
“赢了吗?”
沈玉看了他一眼,那个“这还用问”的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四嘿嘿一笑,把那半个芝麻饼揣进怀里——留着明天当早饭——跟上了沈玉的步伐。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临安城的上空。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几间酒楼和茶馆还亮着灯,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和说书人的醒木声。两个人在石板路上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沈玉,你说秦仲和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
赵四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你就不怕?”
沈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赵四,你知道什么叫‘暗度陈仓’吗?”
赵四摇头。他虽然跟着沈玉学了快一个月的字,但成语典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太深奥了。
“就是表面上在一条路上大张旗鼓地走,让所有人以为你要从这条路进攻。实际上你偷偷从另一条路绕过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沈玉收回目光,看着赵四,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秦仲和以为我们只会从军粮订单和对赌协议这两条路下手。他想不到,我们真正的杀招,在别的地方。”
赵四咽了口唾沫:“在哪儿?”
沈玉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甜水巷的黑暗中。赵四跟在后面,看着沈玉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以为你看到了底,其实下面还有更深的水。
回到沈记商行,沈玉点上油灯,铺开纸,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
这份计划的标题只有四个字:釜底抽薪。
他在纸上写下了秦仲和的三个弱点。第一个是资金链——囤了两千多石粮食,占压了大量资金,他扛不住长时间的降价。第二个是对赌协议——签了八百石的对赌,粮价不涨他就得赔钱,这是他最怕的事情。第三个是秦桧——表面上是他最大的靠山,实际上是他最大的软肋。秦桧不会容忍一个给他丢脸的人,如果秦仲和在粮市上栽了跟头,秦桧第一个跟他切割。
沈玉看着这三个弱点,嘴角慢慢翘起来。
秦仲和,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才是猎物。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三点。沈玉放下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着,像两颗黑色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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