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官道上疾驰一夜,又在晨曦中换上了皇室规制的宽敞安稳的马车,终于在翌日临近午时,抵达了京城西郊的西山脚下。
静心苑,皇家别苑,果然如萧景域所言,坐落于山水清幽之处,远远望去,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角若隐若现,既有皇家气派,又不失山林野趣,比之深山孤观,别有一番开阔雍容的意境。
苑内主院之一的“澄怀院”前,此刻却是另一番忙碌有序的景象。皇后娘娘沈氏,也就是萧景域的长嫂、萧振的生母,竟亲自在此坐镇指挥。她身着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碧玉凤钗,通身气度却雍容华贵,不怒自威。此刻,她正有条不紊地吩咐着身边的心腹容嬷嬷。
“容嬷嬷,估摸着景域他们午时就能到。睿王飞马传书,说央央的师父玄尘道长为除邪祟,元气大伤,让本宫务必安排妥当。太医院那边,可都知会了?” 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容嬷嬷躬身答道:“娘娘放心,按您的吩咐,昨儿个睿王爷的信一到,老奴就亲自去传了娘娘懿旨。太医院四位院判、八位资深御医,都已着人在苑内东厢‘杏林阁’候着了,一应诊脉器具、宫中最好的温补药材也都备齐了,只等道长一到,即刻会诊。”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内洒扫一新的青石地面和廊下新换的竹帘,又道:“道长是方外高人,又是央央的救命恩师,万不可怠慢。这院子虽提前收拾了,但一应用度,务必精细。另外,午膳也要好生准备。睿王信中说,道长久居山中,饮食清淡,不喜荤腥油腻。让膳房按道长的口味,精心准备些可口清爽的素斋,食材务必新鲜,味道要雅致。嗯……再炖一盅上好的灵芝茯苓汤,要文火慢炖,最是养气宁神。”
“是,老奴记下了,这就亲自去膳房盯着。” 容嬷嬷应下,正要转身,忽又想起什么,“娘娘,您也操劳一早上了,是否先去花厅歇息片刻?这儿有老奴盯着便是。”
皇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苑门方向,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关切:“不必,本宫就在这儿等等。央央那孩子,离家三月,定是想她皇祖母和本宫了。她那师父,更是要紧人物,本宫亲自在此,方显诚意。”
正说话间,苑门外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近前。一声清亮的“吁——”声响起,车马停稳。
紧接着,便是一个熟悉又略带急切的声音传来:“阿财,把本王车上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搬过来,就放在廊下阴凉通风处。坐垫和靠背套都用前儿个江南新进贡的云锦软垫,铺厚实些,道长坐着能舒服点儿。” 正是萧景域的声音,透着对玄尘道长的细心关照。
皇后闻声,脸上露出笑意,对容嬷嬷道:“听听,景域倒是心细。容嬷嬷,快去,多叫几个人帮着阿财搬椅子,务必要稳当。”
“是!” 容嬷嬷连忙应了,招手唤来几个手脚麻利、体格健壮的内侍,快步向苑门走去。
此时,苑门大开,车队缓缓驶入。当先骑马而入的正是萧景域和萧振父子。萧景域风尘仆仆却精神尚佳,萧振少年英气,护在父亲身侧。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前一辆帘幕低垂,显然载着玄尘道长和央央,后一辆则是行李。
马车在院中空阔处停稳。萧景域和萧振率先下马。萧景域几步走到前一辆马车旁,亲自伸手掀开车帘,温声道:“道长,央央,我们到了。”
先探出头的是央央。小丫头在车上颠簸了许久,却不见疲态,反而因为快到“家”而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皇后,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脆生生地喊道:“皇伯母!” 喊着,就手脚并用地要往车下爬。
“慢点儿,央央。” 萧景域连忙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央央脚一沾地,就像只欢快的小鹿,直扑向皇后,一把抱住皇后的腿,仰着小脸,笑容灿烂:“皇伯母!央央回来啦!央央好想您!”
皇后弯腰,爱怜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皇伯母也想我们央央了。瞧瞧,在山里这三个月,是瘦了还是高了?让皇伯母好好看看。” 她仔细端详着央央,见她眼神清亮,精神头十足,只是小脸似乎被山风吹得微红,身上道童打扮虽简单,却干干净净,心下稍安。
这时,阿财和几个内侍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铺着厚厚云锦软垫的太师椅搬了过来,按照萧景域的指示,稳妥地放在廊下通风荫凉处。
萧景域这才转身,再次面向马车,语气更加恭敬:“道长,请下车。住处已备好,御医也已候着,先为您诊脉调理。”
车帘再次掀动,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搭在了萧景域适时伸出的手臂上。接着,玄尘道长弯身,缓缓踏出马车。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灰布道袍,因长途跋涉和伤势未愈,脸色比昨日在山上时好了些许,但依旧缺乏血色,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虚弱。然而,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竹,眼神沉静如古潭,周身那股清净出尘、淡然自若的气度,并未因伤病和旅途劳顿而减损分毫,反而在这皇家苑囿的富贵气象衬托下,更显卓尔不群。
皇后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玄尘道长。尽管萧景域信中已简略提及其风姿气度,但亲眼见到,皇后心中仍是微微一惊。此人果然非俗世凡流,那份超然物外的气质,绝非矫饰可得。又见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伤势不轻,皇后心中敬意与怜惜更甚。
她轻轻松开央央,上前两步,并未以皇后之尊矜持,而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不失敬意:“这位便是玄尘道长吧?本宫沈氏,景域的长嫂。道长一路辛苦,快请坐下歇息。央央在京中,多蒙道长悉心教导与舍身相护,本宫与太后、皇上,皆感念于心。”
玄尘道长站稳身形,对着皇后单手打了个稽首,声音虽低缓,却清晰平稳:“贫道玄尘,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凤驾亲迎,折煞贫道。教导护卫徒儿,乃贫道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谢字。”
“道长不必多礼,您身上有伤,快请坐。” 皇后连忙示意那太师椅。
萧景域也小心搀扶:“道长,您先坐下歇口气。”
玄尘道长确实体力不支,未再推辞,在萧景域和央央一左一右的虚扶下,走到太师椅前坐下。那云锦软垫极其舒适,承托着他乏力的身躯,廊下清风徐来,带着苑中草木清香,确实比马车内舒畅许多。
他刚坐下,央央就凑到椅子边,小脸上满是关切:“师虎虎,还难受吗?皇伯母叫了可多可厉害的太医来给您看病了!”
皇后也道:“正是。太医院的几位国手都在东厢候着,道长若不嫌烦扰,不妨让他们先请个平安脉,也好对症用药,尽快调理好身子。这静心苑还算清静,道长只管安心在此养伤,教导央央。一应所需,但凭吩咐。”
玄尘道长目光扫过院内陈设,又看了看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徒儿,以及满面诚恳的萧景域和皇后,心知这是皇室拳拳盛意,亦是自己当前所需,便不再推拒,缓声道:“有劳娘娘、王爷费心安排。如此,便烦请御医一看。”
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对容嬷嬷点了点头。容嬷嬷会意,立刻转身去东厢请御医。
很快,四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太医在容嬷嬷引领下,提着药箱,步履稳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地走了过来,向皇后、睿王、大皇子行礼后,便恭敬地请玄尘道长移步室内静处诊脉。
央央紧紧跟在师父身边,小眉头皱着,比谁都紧张。萧景域和皇后也陪同在侧,满院仆从皆屏息静气,唯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衬得这皇家别苑,此刻竟真有几分“静心”的意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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