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在瑞安殿用过晚膳，正小口喝着梁妃亲自盛的甜汤，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宫人们慌乱的问安声：
“太后娘娘万福！”
“太后娘娘您慢些……”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推开。
太后扶着大宫女的手站在门口，一身深紫绣金凤常服，发髻微乱，胸口急促起伏，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她目光一扫，定格在央央身上，见她好好地坐在桌前，先是长舒一口气，接着脸色一沉，视线转向旁边正往梁妃身后缩的萧凛然。
“萧凛然！”太后一声厉喝。
萧凛然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上前：“皇、皇祖母……”
“你给哀家过来！”太后说着，竟从袖中抽出一根细藤条——那是平日教训不听话的猫狗用的，但显然此刻有了新用途。
梁妃一惊，忙起身去拦：“母后息怒！凛然已经知错了，央央也平安无事……”
“你让开！”太后绕过梁妃，举着藤条就往萧凛然身上抽，“哀家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看着妹妹点！你倒好，带着她玩捉迷藏，还把人都弄丢了！你知不知道哀家听见消息时，心都要跳出来了！”
萧凛然抱头鼠窜：“皇祖母！皇祖母息怒！孙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知错？哀家看你是不打不长记性！”太后追着他，藤条在空中呼呼作响，“央央才多大？四岁多的孩子，你带她往假山里钻！万一磕着碰着，万一掉进水池，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担待得起吗？！”
藤条没真用力抽在身上，但扫过手臂时火辣辣地疼。萧凛然躲到柱子后，哭丧着脸：“皇祖母，孙儿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孙儿这回吧！”
央央见状，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太后跟前，拉住太后的衣袖：“皇祖母，不怪凛然哥哥，是央央自己要躲进山洞里的。央央答应藏好就不能出来，这是游戏规矩。”
太后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小不点，见她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认真，心一下子就软了。但面上还是板着：“规矩是规矩，可也得看情况！你躲了那么久，见没人来找，就该自己出来。你凛然哥哥他们找不到你，急成什么样了？连御林军都惊动了，你父皇、母妃、干娘，还有哀家，哪个不担心？”
央央低下头，小声道：“央央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太后看着这小模样，哪里还气得起来。她丢开藤条，弯腰将央央抱起来，仔细打量：“真没伤着？吓着没有？”
央央摇摇头，搂住太后的脖子：“没有。皇祖母别生凛然哥哥的气了，是央央不好。”
太后叹气，抱着央央走到椅子前坐下，又瞪向还躲在柱子后的萧凛然：“还不滚过来！”
萧凛然小心翼翼蹭过来，跪在太后跟前：“皇祖母，孙儿真知错了。以后再带央央妹妹玩，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再不玩捉迷藏了。”
“你还好意思说！”太后又是一瞪，“你今年都十一了，是当哥哥的人，做事前不动动脑子？央央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梁妃在旁打圆场：“母后，凛然已经知错了，您就饶他这回吧。他也是着急，找不到央央，第一个跑去请御林军帮忙，还知道让别惊动景域和静嫔妹妹，怕他们担心。这孩子心眼是好的，就是有时候考虑不周全。”
太后冷哼一声，但脸色缓和了些：“要不是看在他还知道着急，又是我亲孙儿，哀家今日非抽他十下不可！”
萧凛然忙道：“谢皇祖母手下留情！孙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光说不敢有什么用？”太后将央央放在膝上搂着，对萧凛然道，“罚你抄《礼记·曲礼》十遍，好好想想什么叫‘幼子常视毋诳’，什么叫‘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抄不完，这个月就别想出门玩。”
萧凛然脸一苦，但不敢反驳，乖乖应下：“是，孙儿遵命。”
太后又看向央央，声音柔和下来：“央央也要记住，往后去哪，一定要告诉身边人。你想，要是你找不见皇祖母，会不会着急？”
央央认真想了想，点点头：“会着急。”
“那就是了。”太后摸摸她的头，“你找不到皇祖母会着急，皇祖母找不到你也会着急。你父王、母妃、干娘，还有凛然哥哥他们，都会着急。所以往后，不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太久，记住了？”
“记住了。”央央靠在太后怀里，闻着太后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
太后这才彻底消了气，抬头对梁妃道：“你也是，知道孩子们在御花园玩，就该多派几个宫人跟着。今日是虚惊一场，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梁妃忙道：“是儿媳疏忽了。原想着在御花园里，又有凛然他们几个大的看着，便没多派人。往后一定注意。”
太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皇帝那边怎么说？”
梁妃道：“大皇子已去回禀了，说是虚惊一场。陛下本要过来看看，听说没事，又说晚些时候再来。”
“皇帝朝政繁忙，这点小事就别让他操心了。”太后说着，看向央央，“不过央央受了惊吓，得好好补补。哀家那儿有上回西凉进贡的雪蛤，一会儿让人送些来，炖了给央央压惊。”
央央小声道：“谢谢皇祖母。”
“跟皇祖母还客气？”太后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又看向还跪着的萧凛然，“行了，起来吧。记住教训，好好照顾妹妹，听见没？”
萧凛然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孙儿记住了！”
这时，外头又有宫人来报：“陛下驾到——”
众人忙起身相迎。
皇帝萧景桓大步走进来，见太后也在，先行礼：“母后也来了。”
“皇帝怎么来了？不是让震儿去回禀说没事了？”太后道。
“儿子不放心，还是过来看看。”萧景桓说着，看向央央，“来，让皇伯伯瞧瞧。”
央央从太后膝上下来，规规矩矩行礼：“皇伯伯。”
萧景桓将她抱起来，上下看看，笑道：“没事就好。朕听说你躲的那个洞，连御林军都没找到？”
央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们央央真厉害。”萧景桓哈哈一笑，又正色道，“不过下不为例。你是不知道，你父王听说你不见了，脸都白了。以后要玩，就在大人看得见的地方玩，好不好？”
“好。”央央乖乖应下。
萧景桓又看向萧凛然：“老四，这次是你不对。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朕罚你禁足三日，抄书十遍，可有怨言？”
萧凛然哪敢有怨言，忙道：“儿臣领罚，心甘情愿。”
“嗯，知错能改就好。”萧景桓将央央放下，对太后道，“母后，既然央央没事，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天色不早了。”
太后点头，起身拉着央央的手：“那哀家带央央回慈宁宫住一晚。这孩子今日受了惊，哀家亲自看着她才放心。”
梁妃忙道：“母后，还是让央央留在儿媳这儿吧，儿媳……”
“你今日也吓得不轻，早些歇着。”太后摆摆手，“凛然，送你母妃回房休息。皇帝，你也去忙你的，央央有哀家照顾。”
皇帝和梁妃对视一眼，知道太后这是打定主意了，便不再多言。
于是太后牵着央央，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离开了瑞安殿。
回到慈宁宫，太后亲自给央央洗漱，又让宫人端来温好的牛乳，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
“皇祖母，”央央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看着坐在床边的太后，小声问，“凛然哥哥真的会挨打吗？”
太后替她掖好被角，笑道：“怎么，担心他？”
央央点点头：“是央央不好，不怪凛然哥哥。”
“傻孩子，”太后摸摸她的脸，“皇祖母那是吓唬他的。他是哥哥，就该有当哥哥的样子。今日这事，给他个教训，往后他才会更小心照顾你。”
央央似懂非懂。
太后柔声道：“你们都是皇祖母的心头肉，哪个磕着碰着，皇祖母都心疼。但凛然是男孩子，又是哥哥，该担的责任要担，该受的教训也得受。不过你放心，藤条只是轻轻扫一下，打不坏他。”
央央这才放心，眼皮渐渐沉了。
太后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央央的生母静嫔，性子温婉，不争不抢，在这深宫里如幽兰般静静开着。央央随了母亲的性子，乖巧安静，但又有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这样的孩子，在宫里是福气，但也让人担心。太过懂事，往往意味着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隐忍。
太后轻抚央央的额发，低声道：“好孩子，在皇祖母这儿，不必那么懂事。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皇祖母护着你。”
央央在睡梦中咂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太后的手指。
太后就那样坐着，任由她抓着，直到她睡熟了，才轻轻抽出手，吩咐守夜的宫女好生看着，这才起身离开。
外殿，皇帝萧景桓竟还未走，正坐着喝茶。
“皇帝怎么还没回去？”太后问。
“等母后。”萧景桓放下茶盏，“央央睡了？”
“睡了。”太后在他对面坐下，“这孩子，乖巧得让人心疼。今日这事，她一个劲儿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说不怪凛然。”
萧景桓点头：“朕也看出来了。老二养了个好女儿。”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道：“皇帝，哀家想着，过些日子让央央到慈宁宫来住一阵。静嫔性子太软，梁妃又是个火爆脾气，哀家亲自教教她。”
萧景桓有些意外：“母后想亲自教养央央？”
“怎么，不行？”太后斜他一眼，“哀家养大了你，养大了景域，还养不大一个小丫头？”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萧景桓笑道，“只是母后年事已高，怕您劳累。”
“哀家不累。”太后摆摆手，“宫里太久没小孩子了，有个孩子在跟前，热闹。再说，央央这性子，得有人好好教，别让她太过委屈自己。”
萧景桓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有母后教导，是央央的福气。静嫔和景域那边，儿子去说。”
“嗯。”太后满意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凛然那孩子，罚归罚，但别罚太狠。他今日是真着急，知道找御林军，知道让别惊动老二，也算有点担当。”
萧景桓失笑：“母后方才还要拿藤条抽他，这会儿又心疼了？”
“哀家那是做给他看，让他长记性。”太后放下茶盏，“该疼还是得疼。不过该教也得教。咱们萧家的孩子，可以顽皮，但不能没担当。”
“母后说的是。”萧景桓起身，“那儿子不打扰母后休息了。央央就有劳母后费心。”
太后挥挥手：“去吧去吧。”
皇帝走后，太后在殿中坐了一会儿，让宫女取来针线，就着灯光，开始缝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是给央央的，里面装上安神的草药，让她带在身上。
烛光下，太后的神情格外柔和。
深宫寂寂，有个可心的孩子在身边，日子总能多一些暖意。
而此刻瑞安殿中，萧凛然正苦着脸抄《礼记》。梁妃坐在一旁监督，见他写得手酸，忍不住道：“要不先歇歇？明日再写。”
萧凛然摇头：“不行，皇祖母让抄完才能出门。儿子快点抄，抄完了好去看央央妹妹。”
梁妃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儿子似乎长大了些。
“知道心疼妹妹了？”她问。
萧凛然笔下一顿，小声道：“今日找不到她时，儿子真怕……要是央央妹妹真出了事，儿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梁妃摸摸他的头：“知道怕就好。央央是你妹妹，你要护着她，知道吗？”
“嗯。”萧凛然重重点头，继续埋头抄书。
窗外月色正好，慈宁宫里，央央睡得正香。梦里，她牵着太后的手，走在开满芍药的御花园里。这一次，她没有躲起来，而是笑着跑在阳光下，回头对太后喊：
“皇祖母，您快来呀！”
太后在身后微笑：“慢点跑，皇祖母在呢。”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央央安睡的小脸上，温柔如水。
夜还很长，但慈宁宫的灯，会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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