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沈飞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头痛欲裂。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浑身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记忆像破碎的碎片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枪声。
爆炸。
火光中,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对他笑了笑,说:“兄弟,对不住了。”
然后就是坠落感。
无尽的坠落。
“操!”沈飞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作战服,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血,至少大部分不是。
“这是哪儿?”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垃圾堆旁边。狭窄的巷道,斑驳的墙壁上涂满了涂鸦,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和小贩的叫卖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臭味。
这不是战场。
这是城市。
可是是哪座城市?
沈飞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站稳。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摸了摸身上,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连个身份证件都没有。
“兄弟,混哪儿的?”
三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年轻人从巷口走过来,为首那个染着黄毛,叼着烟,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沈飞。
沈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聋了?问你话呢!”黄毛旁边的瘦高个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沈飞。
沈飞的动作比他快。
在那只手碰到他之前,沈飞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拧,瘦高个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
另外两人愣住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沈飞是怎么动的。
“我操——”黄毛刚开口,沈飞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黄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剩下的那个吓得转身就跑,连同伴都不管了。
沈飞松开瘦高个,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喘气。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虚弱。
“大哥,大哥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黄毛跪在地上求饶,脸上全是惊恐。
“这是哪个城市?”沈飞问。
“啊?”黄毛愣住了。
“我问你,这是哪个城市。”沈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松、松江市......”黄毛结结巴巴地回答。
松江市。
沈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
他确实是在松江。三年前,他从这里离开,去了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现在他回来了,却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有烟吗?”沈飞问。
黄毛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上一根。沈飞接过来,黄毛又殷勤地给他点上。
沈飞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滚吧。”他说。
黄毛如蒙大赦,拉起还趴在地上的瘦高个,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飞靠着墙,抽完那根烟,这才慢慢走出巷道。
街道上的景象让他恍惚了一下。
三年了。
三年前,他被一纸调令从松江市刑侦支队调走,说是什么“特殊任务”。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不是任务,是地狱。
一个名为“深渊”的秘密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渗透一个跨国犯罪集团,那个集团的核心成员都纹着一种特殊的纹身——一条盘旋的黑龙。
没有人知道这个集团到底有多大,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触角伸到了多少个领域。唯一知道的是,任何试图调查他们的人,最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飞和他的小队是第七批被派去的人。
前六批,全军覆没。
“我活着回来了。”沈飞喃喃自语,“可是,其他人呢?”
他记得小队里一共有十二个人。
他是队长。
副队长叫宋明哲,戴眼镜,平时话不多,但是枪法极准。就是这个人,在最后关头,对着自己开了枪。
不,不是对自己。
是有人在他身后。
沈飞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天的场景,但记忆在爆炸之后就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松江市的街头。
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他身上那层官方身份,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深渊计划”的成员,被同伴打黑枪,然后莫名其妙地回到出发地——这里面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沈飞走进一家小饭馆,老板娘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来碗面。”沈飞说,然后把口袋里仅有的十块钱放在桌上。
“好、好的......”老板娘小心翼翼地收了钱,转身去后厨。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飞看见了电视里的新闻。
“今天上午,松江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成立‘8·12’专案组,全力侦办本市近期发生的一系列涉黑案件。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正祥表示......”
沈飞盯着电视屏幕,眼睛眯了起来。
周正祥。
这个名字他熟悉。
因为三年前,就是这个周正祥,亲自送他们离开松江的。
那时候周正祥还只是个副处长。
“有点意思。”沈飞低头吃面。
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如果他现在去公安局,找到周正祥,会发生什么?
大概率会被当成神经病轰出来,或者更糟——被关进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三年发生的事情,他需要一个解释。
但是他现在的状态,不要说找人要解释,连自保都成问题。体能严重下降,没有身份证明,身上只有几块钱,而且这身衣服太扎眼了。
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沈飞吃完面,问老板娘要了杯水。喝水的时候,他看见饭馆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人,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那人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闻。
“松江市地产大亨陈建国之子陈明宇昨日被绑架,绑匪索要赎金五千万,警方正在全力营救......”
陈建国。
这个名字沈飞也熟悉。
三年前,他办过一起和陈建国有关的案子。那是个经济纠纷,闹到最后不了了之。但沈飞记得很清楚,陈建国和周正祥的关系不一般。
“大姐,这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沈飞问老板娘。
“往前走两条街,有个‘平安旅馆’,一晚上三十块。”老板娘看他可怜,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没钱,我可以先借你点......”
“不用了,谢谢。”沈飞站起身,走出饭馆。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夕阳的余晖。
沈飞沿着街道往前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他现在这身打扮太显眼了,很容易引起巡逻警察的注意。
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找到了旅馆。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化着淡妆,烫着大波浪卷发,看起来和这条街上的普通白领没什么区别。
但沈飞认出了她。
林雪。
他的前女友。
三年前他离开松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分手了。可笑的是,分手的理由他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也下着雨,林雪把钥匙扔给他,说:“我累了。”
沈飞站在街角,看着林雪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
他没有追上去。
也没有叫她。
他现在这个状态,出现在她面前,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沈飞转身,继续朝前走。
平安旅馆的招牌很旧,门口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头。看见沈飞进来,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三十块,身份证。”
“身份证丢了。”沈飞说,“五十块,通融一下。”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什么的?”
“工地打工的,被人抢了。”沈飞编了个理由。
老头想了想:“六十。”
沈飞把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全部掏出来,只有五十八块。
“算了,就这些吧。”老头接过钱,扔给他一把钥匙,“203,有热水,别弄脏床单。”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但还算干净。沈飞锁好门,脱掉那身作战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带下来一片红色的水流。
不是血,是泥水和铁锈。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疤,有新有旧。最吓人的是左肋下一道,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
沈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前的他,意气风发,是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副队长。所有人都说他有前途,只要熬几年,队长、副局长都不是问题。
现在镜子里这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手臂上全是老茧和伤痕。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你还活着。”沈飞对自己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开始梳理思路。
首先,深渊计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十二个人的小队,渗透进黑龙集团已经半年。从外围成员到核心圈子,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三个队员在渗透过程中牺牲,还有两个失踪,至今没有消息。
但是真正让沈飞感到不安的,不是敌人的凶残,而是内部的诡异。
出发前,上级告诉他们,这个行动的代号叫“深渊”,由公安部直接主导,松江市公安局配合。周正祥是地方上的联络人。
可到了实际执行的时候,沈飞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的信息来源总是滞后,提供的装备经常出问题,有几次差点暴露身份。更奇怪的是,每当他们快要接近黑龙集团的核心时,对方总能提前得知消息,然后转移得干干净净。
沈飞那时候就怀疑,内部有鬼。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鬼会是他的副队长,宋明哲。
“为什么要开枪?”沈飞喃喃自语,“你是黑龙的人,还是其他的什么?”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
他需要情报,需要钱,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需要搞清楚,现在还有谁值得信任。
沈飞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松江市的关系网。
能找他帮忙的几个人:
张队——他的老队长,三年前已经退休了。也许还住在松江,但不知道肯不肯见他。
陈婷——刑侦支队的同事,当年和他关系不错。但三年过去了,人家现在是升职还是调走都不清楚。
还有......
敲门声突然响起。
沈飞猛地睁开眼睛,翻身下床,顺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谁?”他压低声音问。
“警察,查房。”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飞瞬间戒备起来,手摸上了门把手。
只思考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跑。
现在身份不明,碰上警察,肯定说不清。
他推开窗户,二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一个翻身,他就从窗口跃了出去,落在楼下小巷子里。
头顶传来开门的声音。
“人呢?”一个声音问。
“跑了。”另一个声音说,然后冷笑了一声,“我就说他会跑。”
这声音让沈飞愣住了。
因为他认得这个声音。
这是陈婷。
她在松江,还在当警察,而且——在找他。
沈飞隐在暗处,看着从窗户探出头的那个身影。
三年不见,陈婷瘦了一些,短发也留长了,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没变,正在扫视着楼下的巷子。
而且明显发现了他的位置。
“沈飞,”陈婷对着黑暗说,“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别跑了,跟我回局里。”
“周副局长想见你。”
沈飞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周正祥知道他回来了。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问题是——周正祥是怎么知道的?
他回到松江市还不到三个小时,没有身份证,没有暴露身份,唯一接触过的就是那几个小混混和饭馆老板娘。
等等。
那家饭馆。
沈飞想起来,他在饭馆里看了电视新闻,那个角度,饭馆里如果有人用手机拍照的话......
他被认出来了。
或者说,从他一出现在松江市,就被人盯上了。
“沈飞!”陈婷的声音提高了,“你跑了就是心里有鬼!你跑了他们就更有理由怀疑你!”
怀疑。
这个词让沈飞心头一沉。
有人把深渊行动失败的责任推到了他身上。
这个推测很合理——十二个人死了十个,就他活下来了,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松江。怎么看都像是他临阵脱逃,甚至可能已经被策反了。
“听到我说话了吗?”陈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听我的,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你要相信我!”
沈飞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现在还不到说清楚的时候。
他需要先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深渊行动到底是谁在操控?
第二,黑龙集团在松江的势力有多大?
第三,宋明哲为什么要开枪,而那个被他开枪打死的人——是谁?
在弄清楚这三件事之前,谁都不能相信。
包括陈婷。
沈飞翻过巷子的围墙,落进另一条街。他光着上身,裤子和鞋都是在地摊上买的便宜货,这副模样在晚上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了。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松江市很大,八百多万人口,要藏一个人很容易。但如果黑白两道都在找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沈飞想起了一个地方。
三年前他离开之前,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租了一间地下室,用来存放一些私人物品。钥匙藏在门口第三块砖下面。
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他打定主意,沿着阴影朝城北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个夜市,沈飞顺手从晾衣绳上扯了一件外套和一双拖鞋。他动作快得像鬼魅,没有人注意到。
穿好衣服,他继续赶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沈飞愣了。
他没有手机。
声音是从外套口袋里传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智能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号码。
沈飞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队长,别来无恙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明哲。
沈飞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宋明哲笑着说,“但你现在最该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而是——”
“想活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宋明哲的轻笑声:
“来城西废弃工厂,我在那儿等你。”
“记住,一个人来。”
“当然,你也可以不来。那我保证,明天天亮之前,松江市所有警察都会知道,沈飞是叛徒。”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沈飞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看天。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城西废弃工厂。
那地方他知道。三年前他带人抄过,是个制毒窝点。现在应该早就荒废了。
沈飞摸了摸口袋,除了刚才那部手机,什么都没有。
没有武器,没有身份,甚至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但他还是调转了方向,朝城西走去。
因为宋明哲说得没错。
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答案。
而答案,就在那个废弃工厂里等着他。
不管那是陷阱还是什么别的——
他都得去。
夜色渐深,松江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
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光着脚穿着拖鞋的男人,正独自走向这座城市的边缘。
走向一场他无法预料的命运。
而在远处的某栋高楼里,有人正透过望远镜,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他开始动了。”那人对着手机说。
“按计划进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一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明白。”
望远镜缓缓放下,窗帘拉上。
房间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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