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墙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城西废弃工厂跟宋明哲玩命。
两个小时前,他被三辆警车堵在了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小时前,他被带进了松江市刑侦支队的大楼——这栋楼他太熟了,三年前他在这里上了五年班,连厕所里有几个坑都记得清清楚楚。
“姓名。”
审讯桌后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女的就是陈婷,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好像他们从来不认识一样。
“问你话呢。”中年人敲了敲桌子。
沈飞把目光从陈婷脸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沈飞。”
“性别。”
“你自己看。”
中年人脸色一黑:“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耍贫嘴。”
“男。”沈飞很配合。
“年龄。”
“二十九。”
“职业。”
沈飞想了想:“目前待业。”
中年人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飞面前。照片上是他三年前的工作证,那时候他穿着警服,头发比现在短,脸上还带着点青涩。
“沈飞,男,二十九岁,原松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中年人一字一顿地念着,“三年前被抽调参与部里组织的秘密行动,代号‘深渊’。一年前,深渊行动正式宣告失败,十二名参战人员中,十一人被确认牺牲,只有你——”
他顿了顿,用一种审视叛徒的目光看着沈飞:“只有你下落不明。”
沈飞没说话。
“你知道在过去一年里,你的档案上写的什么吗?”中年人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摔在桌上,“‘疑似被策反,叛逃,等待进一步核实。’”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飞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中年人皱起眉头。
“我笑你们这效率。”沈飞说,“都一年了,还是个‘疑似’。你们的‘进一步核实’呢?核实到哪儿去了?”
“你——”中年人猛地站起来。
“老秦。”陈婷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好像嗓子不太舒服,“冷静点。”
老秦——也就是秦风,刑侦支队的现任副队长,沈飞当年的同级同事——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行,你要说是吧?”秦风盯着沈飞,“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十二个人里就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你一年都不和组织联系?为什么你突然出现在松江的街头,还逃避警方盘查?”
沈飞看着他,心想这些问题,他在回城的出租车上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怎么解释?
说他被宋明哲打了黑枪,然后失忆了整整一年?
说他在城西废弃工厂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说深渊行动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不行,而是因为有人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卖了?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像编的。
“我没法解释。”沈飞说。
秦风冷笑:“没法解释?那就是承认了?”
“我没法解释是因为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沈飞说,“所以我打算先听听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解释。”
秦风被这句话噎住了。
陈婷看着沈飞,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年前她刚来刑侦支队的时候,沈飞是她的带教师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做笔录都能把关键信息漏掉,出现场能把鞋套穿反。沈飞没少骂她,骂完了又耐心地教她怎么排查线索、怎么审讯突破、怎么在卷宗里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她那时候觉得沈飞特别烦人,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
后来她才知道,沈飞那人就是那样——对工作认真到苛刻的地步,对同事反倒是嘴硬心软。有一次她加班到半夜,沈飞路过她办公室,什么都没说,放下一碗麻辣烫就走了。
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你在想什么?”沈飞忽然问她。
陈婷回过神,发现秦风正在接电话,审讯暂时中断了。
“在想你当年给我的那碗麻辣烫。”陈婷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沈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啊。我后来自己又去买了一次,涨价了,一碗十八块,什么世道。”
陈婷差点没绷住。
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笑,和记忆里那个板着脸的师兄判若两人。三年的卧底生涯,一年的杳无音信,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那双眼睛里多了太多东西——疲惫、警惕、某种深不见底的沉郁。
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秦风挂了电话,脸色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陈婷问。
“上面来电话了。”秦风压低声音,“市局办公室打来的,说这个案子暂时不移交,先由我们刑侦支队‘看管’。”
“‘看管’?”陈婷皱了皱眉,“不是审讯?”
“对,看管。”秦风看了一眼沈飞,“而且上面特别强调,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沈飞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对劲。
按照他的预期,被抓回来之后应该是严加审问、强制隔离、然后移交给部里派来的人——这是对待“叛逃嫌疑人”的标准程序。
但现在却是“看管”?
“看来有人保你啊。”秦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语气里带着点不爽,“让我猜猜,是你以前的哪个老领导?”
沈飞没答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保他的人。
梁文远?不对,梁文远虽然是督察局的副局长,但深渊行动不是他的管辖范围,他站出来保人会很突兀。
周正祥?更不可能。周正祥现在自己都一身骚,深渊行动的失败他要负相当大的责任,这时候巴不得沈飞永远别出现。
剩下的人......沈飞想不起来还有谁有这个能量。
除非——
“对了,还有件事。”秦风重新坐下,表情严肃起来,“城西废弃工厂发现一具尸体。”
沈飞的眼神瞬间变了。
“男性,三十五岁左右,身上有三处致命伤。”秦风念着手机上的信息,“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我们在附近发现了你的脚印和指纹。”
“是我杀的。”沈飞说得很平静。
秦风和陈婷同时愣住。他们审讯过很多嫌疑人,但这么痛快承认的,还是头一回。
“但那不是‘谋杀’。”沈飞说,“那人叫宋明哲,是我当年的副队长。他在废弃工厂设了陷阱要杀我,我只是没死在他前头而已。”
秦风的瞳孔微微收缩:“宋明哲?深渊行动的副队长宋明哲?”
“对。”
“他不是被确认牺牲了吗?”
“他活着。”沈飞说,“不仅活着,还在帮黑龙集团做事。你们去查他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应该能找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秦风和陈婷对视一眼。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深渊行动失败的原因就要重新评估了。
“还有。”沈飞说,“宋明哲死之前告诉我,深渊行动从一开始就被渗透了。我们十二个人的名单、行动计划、接头暗号,黑龙集团全都知道。所以不是我们渗透他们,是他们一直在钓鱼。”
秦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说那人就在——”沈飞说。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气场很足,一进来就让整个审讯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秦队长,陈警官,你们先出去。”中年男人说。
秦风犹豫了一下:“您是——”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展开。秦风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得极为复杂。
“是。”他站起身,招呼陈婷,“我们出去。”
陈婷担忧地看了沈飞一眼,最终还是跟着秦风走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之后,中年男人在沈飞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好久不见。”他说。
沈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周局,”他说,“您来得好快。”
来人正是周正祥。
现在的松江市公安局副局长,当年的深渊行动地方联络人。
也是沈飞心里的头号嫌疑人。
“你应该庆幸是我来,”周正祥说,“而不是别人。”
“哦?”沈飞挑起眉毛,“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就是,”周正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能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沈飞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新的行动指令,上面盖着公安部的红章。
“深渊行动,第二阶段。”周正祥说,“代号——‘潜龙’。”
沈飞愣住了。
“你以为深渊行动真的结束了?”周正祥看着他,“你以为你这一年的失踪,组织上真的不管不问?”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飞面前。
照片上是十一个人。
有穿着警服的,也有穿着便装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沈飞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那是深渊行动十二人小队出发前的一张合影,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照片。
“这一年里,”周正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我们派出了第八批渗透小组。三个人,全部牺牲。第九批,四个人,牺牲三人,一人重伤退役。”
“黑龙集团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更危险、更无孔不入。”
“他们的保护伞不仅罩着松江市,还延伸到了省厅,甚至更高层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深入虎穴的人。一个已经在黑龙集团内部留下痕迹的人。一个他们既想杀又想用的人。”
周正祥看着他,一字一顿:
“而你,沈飞,你是唯一的选择。”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飞拿起那张合影,看着上面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忽然开口:
“宋明哲死之前,跟我说了幕后主使的名字。”
周正祥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说那人叫——”
沈飞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阵极为微弱的声音,从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
那是一种他太熟悉的声音了——
***。
“趴下!”
沈飞一把将周正祥按倒在地,几乎同一秒钟,审讯室的天花板炸开,一梭子弹从通风管道倾泻而下,将他们刚才坐的椅子打得粉碎!
第三章 别在局子里搞事情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沈飞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这群人胆子真他妈大,公安局都敢闯。
第二个念头是:看来宋明哲说的没错,黑龙集团的触角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什么情况!”周正祥趴在桌子下面,脸色白得像张纸。
沈飞没答话。
他在等第二波枪声。
一、二、三——三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沈飞立刻做出判断:枪手开了第一轮之后已经撤离,要么是子弹打光了,要么是不想恋战。不管哪种情况,现在最要紧的是——
“叫支援!”沈飞对周正祥吼了一声,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向门口。
他一把拽开审讯室的门,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秦风和陈婷正从拐角处冲过来,一个手里举着枪,另一个在摸对讲机。
“枪手在通风管道里!”沈飞说,“封锁整栋楼,别让他跑了!”
秦风愣了一下,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你一个嫌疑犯怎么还指挥起我来了?
但陈婷已经冲回了办公室,开始呼叫指挥中心。
沈飞则翻身往审讯室回去,准备去观察天花板。
他刚走两步,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往楼上跑的脚步。
沈飞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楼道很窄,每一层的窗户都关着,只有声控灯在他跑过的时候亮起来,又在他跑过之后熄灭。沈飞三步并两步往上冲,在第四层和天台的铁门之间追上了那个黑影。
那是个精瘦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
“谁派你来的!”沈飞喝道。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种熟悉的声音。
那是拉开保险的声音。
不是手枪。
是手雷。
沈飞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后退,而是往前冲,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死死地摁住了那枚还没脱手的手雷。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僵持住了。
那人显然没想到沈飞会这么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队长,”他说,“还是这么不要命啊。”
这个声音。
沈飞整个人僵住了。
那人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最多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
沈飞记得这道疤。
“阿哲。”他看着那张脸,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是死了吗?”
李哲——深渊行动战术小组的突击手——耸了耸肩:“差点死了,又没死成。”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沈飞按着的手雷,“那个,队长,能先把这个放开吗?我再不关保险真的要炸了。”
沈飞慢慢松开了手。
李哲小心翼翼地把手雷的保险重新关上,塞回腰间,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他妈搞什么?”沈飞盯着他,“在公安大楼里开枪杀我?这手雷又是怎么回事?你疯了?”
“开枪的又不是我。”李哲翻了翻眼睛,“我爬通风管道是为了找你,正好撞上那个开枪的。他把弹夹打空了,跑了。我顺手捡了他掉的东西追过来。”
“追过来就扔手雷?”
“我也没想到会碰到你,”李哲说,“吓了一跳。”
沈飞:“……”
“再说了,”李哲理直气壮,“我拉保险是想保护自己,又没扔出去。你不算算,从我拉开保险到被你按住,这才几秒?”
“你他妈还有理了。”
楼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显然是支援到了。
“队长,长话短说。”李哲压低声音,“我是梁局安排的。深渊行动失败之后,梁局把我秘密调进了督察局,一直在暗中调查内鬼。”
沈飞愣住了。
梁文远。
那个他以为不会管他死活的人。
“梁局让我告诉你,”李哲快速说道,“你被捕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让你落网。因为你在外面游荡,他们不好下手;把你关在看守所或者审讯室里,反而更方便做掉你。”
“刚才那一枪就是证明。”
“梁局的意思是,你必须先离开这里。去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等风头过去。”
沈飞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你说梁局让你来,梁局的命令呢?密令呢?”
李哲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沈飞。
沈飞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置之死地而后生。——梁”
沈飞认出那确实是梁文远的笔迹。那个“生”字最后一横总是拖得很长,是梁文远的个人习惯,一般人模仿不来。
“那你刚才说你是来找我的,”沈飞问道,“梁局准备让我去哪儿?”
李哲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沈飞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行。”
“不过在走之前,”沈飞说,“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我。”
“什么事?”
“宋明哲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沈飞看着李哲的眼睛,“他说,深渊小队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是黑龙的卧底。”
李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人是你吗?”
楼道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李哲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队长,我十八岁入伍,二十岁进特警队,二十三岁被抽调进深渊。我爹是烈士,我哥也是烈士。你说我是黑龙的人?”
“你要真是,”沈飞看着他那道疤,“我就把你的手雷保险拔了,咱俩一起走。”
李哲笑不出来了。
“不是我。”他说,“但我知道可能是谁。”
“谁?”
“许洋。”
许洋。
深渊行动的技术组组长,负责所有的通讯加密和技术侦查。
在整个行动中,他是唯一一个不和任何人单独待在一起的人——因为他要时刻盯着电脑屏幕,监控所有的信号传输。
如果有人要泄密的话——
许洋掌握着所有的信息。
“你有证据吗?”
“没有。”李哲摇头,“但有一点很可疑。深渊行动的最后一战,许洋的‘尸体’从来没被找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得走了。”李哲说,“队长,记住我刚才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也记住我说的,”沈飞看着他,“如果你小子敢骗我——”
李哲已经翻上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知道了知道了,”他的声音从天台上传来,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拔手雷保险,咱俩一起走嘛。队长,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有点创意?”
铁门砰地关上了。
沈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紧闭的门,忽然笑了起来。
这小子。
三年不见,废话还是这么多。
审讯室里的那个弹孔,后来被认定是从通风管道里射击进来的。枪手使用的是一把改造过的手枪,加装了***和折叠枪托,明显是专业水准。
公安局大楼被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枪手的踪迹。
至于李哲——那个偷偷潜入公安局大楼、还差点拉了手雷的疯子——则被定性为“身份不明人员”,不了了之。
梁文远的能量,确实比沈飞想象的要大。
当天晚上,沈飞被转移到了松江市看守所。
按照程序,他应该被关在一个单间里,等待进一步审查。
但当看守打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那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橘红色的看守服,低着头在抠脚。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黝黑的面孔,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哟,”这人开口了,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来了个新人。犯什么事儿的?偷了还是抢了?”
“......”沈飞看着他,几秒钟后,忽然笑了。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
这人叫老王,全名***,是松江市看守所的“常驻将军”——三进三出,每次都不是因为大罪,要么是跟人打架进了局子,要么是替人出头把人打了。刑侦支队的人基本都认识他,每次看见他都要问一句“老王,又进来了”。
“老王哥,”沈飞在对面床坐下,“好久不见。”
老王愣住了。
他盯着沈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一拍大腿:“小沈?是你小子?!”
“是我。”
“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不是不当警察了吗?”
蹲在看守所里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当警察了,这种事也就沈飞能碰上了。
但他没时间说那么多。
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
公安局都能有人隔着墙开枪打他,这个看守所也绝对不安全。
他得尽快出去。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对面牢房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非常隐秘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磨什么东西。
磨得非常非常慢。
像是在磨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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