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督查总队结案记者会定在上午十点。
地点在省厅大楼三号会议厅,**台后面挂着蓝底白字的横幅——“松江市‘11·7’特大涉黑案件案情通报会”。台下坐了四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三排,最前面是新华社和省报,后面是各路的都市报和网络媒体。后排靠墙的位置还有几台摄像机,镜头对准**台正中那把空着的椅子。
这把椅子是给方晴留的。
陆远在侧门外跟方晴确认了五遍流程:何时入场、何时坐下、提问环节由谁主持、如果需要身体休息随时可以退场。方晴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衣领上别着一枚旧式的小天鹅胸针,化了极淡的妆,看起来比她实际的精神状态好得多。但陆远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攥着半截铅笔,这支笔不是她的——是刚才从沈飞口袋里拿的。
“进场时间还有三分钟。”陆远看了眼手表,“你真要自己上台?法律规定证人可以不公开出镜。”
“法律不规定我不能出镜。”方晴把铅笔转了个方向,“被玄龙堂关了那么久,外面的公众已经传过一轮‘被失踪’,我不能等传言发酵到被人说我接受了什么交易。今天我公开坐在证人和记者的双重位置上,才堵得住所有人。”
“你还准备举手提问?”
“对。以方晴记者从松江晚报社借调省督查组特稿的名义,向坐在第一排第二个座位的陆远检察官提问。问什么我现在不告诉你。”
沈飞从侧廊走过来,透过侧门帘幕的缝隙看着会议厅里的动静,给了她一个眼神。方晴抽空补了一句:“桌上有水。你盯着何泰的口供看了半小时没喝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口供。”
“因为你没换领扣。昨晚你回来的太晚,洗衣店关了。领扣折光跟周围不一样,我刚对焦到的。”方晴把铅笔还给沈飞。
会议厅,十点整。
陆远推开侧门,将方晴护送到**台最右侧那把空着的椅子上。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快门声哗地炸开。一个从玄龙堂活着出来的女人,以证人身份重返——她的影像就足以打消正在酝酿的阴谋论。她的坐姿很直,比她从前坐在采访席里听人念工作报告时更直。
坐在**台中央的是省督查总队副总队长贺年。他清了清嗓子,将话筒拉近:“——现在我代表专案组,通报以下已核实的案件进展。黑龙集团案核心犯罪嫌疑人孟沧溟已于朱家镇归案,审讯正在进行中。省督查总队联合最高检反贪局冻结非法资产共计七十三亿,涉及全省四个地级市、十七个部门、三十二名涉案公职人员,其中副省级一人,正厅级四人,副厅级九人。全案卷宗七百四十八册,附带电子证据总存储容量逾十二TB。其中最关键的一批纸质证据——”他稍作停顿,目光看向方晴,“由松江晚报调查记者方晴女士在极端条件下取得并保存。她本人亦曾遭犯罪集团非法拘禁,现已全部获释。”
闪光灯把台上的标语映成一片飞白。方晴微微颔首,没有发言。
沈飞站在侧门的帘幕后面,隔着走廊看她的侧脸。她后颈的头发还没蓄长,发茬贴着皮肤,遮不住耳后那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陆远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准备递给方晴的备用发言稿,已经没用了。她从头到尾都没看稿。
到了允许记者提问的环节。方晴自己举起手。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快门声又密集起来。一个记者向另一个记者提问,是这场发布会最出人意料的画面。
被点名的记者站起来说出问题的同时,方晴也站了起来。她先自报了家门:“——方晴,《松江晚报》调查记者,也是本案的受害人之一。我的问题提给陆远检察官。省督查总队根据卷宗统计的这七十三亿里,有多少会在下一步案件中移送受害人赔偿?”
沈飞没有听见陆远的回答。因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老邵。
他退到走廊拐角,接起电话。
“何泰在最后陈述里说了一个新地址,不是东郊,不是城北,是城西一个废弃汽修厂。”老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修理铺早晨特有的敲铁皮背景音,“他说黑龙集团最早的资金池账本还在汽修厂的地下油罐里。那个地下油罐封了七年,上面盖了个报废的修车坑,只有他知道入口在哪。”
“他说了为什么现在才交?”
“他说他只求最后这一点有立功表现,能给他老婆减点刑。他老婆在你们上周抓的白龙堂洗钱案里是第一道转账的经办人,按涉案金额量刑比他还重。他把地下油罐的坐标给了我,还说了句怪话——‘那里不是账本,是他自己第一次执行孟沧溟命令时藏的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不说了。”
沈飞走到消防通道尽头,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领口呼呼响。
“把坐标发给我。我下午带搜查组去。”
“还有一个事。”老邵说,“陈建国今天早上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是金边。”
“金边?”
“对。孟沧澜打算跑路的地方。信纸抬头是金边一家素菜馆的菜单。一共两页,字迹歪歪扭扭。陈建国看了一遍,说这封信是孟沧澜在被拦截登机前一天写的。他寄给了陈建国,不是沈飞。”
沈飞盯着窗外省厅大楼后面的老槐树。树叶快掉光了,只剩树梢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打转。
“信上写什么。”
“写的全是陈建国当年在东郊那块地竞标文件里的细节。每一条都像后补的笔记,但日期推得回去。还有征地时两家拆迁户的名字——那两户后来都没拿够补偿。只有一句话——‘我把账本寄给你,不是求你原谅,是因为你当初在竞标会场上是唯一没往他手套里塞信封的人。’”
沈飞没有说话。窗外那几片枯叶终于被风卷落了。
“还有。”老邵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老王从看守所放出来了。今早来我铺子里坐下就吃了四盘羊肉三盘毛肚,说在里面答应过你。我说你结案之后回来,他让我告诉你——四盘,没错。”
沈飞低头笑了。片刻后问:“陈建国现在在哪。”
“他在解放路麻辣烫。他说他要等一个人——方记者。他说今天下午方记者会去麻辣烫写稿,他说他要趁她喝汤的时候把信放在桌上,不署名,也不解释。我问为什么。他说方记者最讨厌催别人自首的人穿西装打领带。他要穿运动服去。”
沈飞把手机挂了。
走廊里,陆远刚从侧门退出会议厅,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沈飞递了张纸巾。
“记者会效果怎么样。”
“方晴问的那个问题,新华社准备全文刊登。省财政厅的专线刚才接到通知,下周一之前要成立涉案资产处理临时工作组,追踪被冻结资金的分配去向。这笔钱不能留在财政,必须转成公共赔偿基金。”陆远顿了一下,“她说她下周的报道标题已经起好——《七十三亿怎么还》。”
“排版出来先给我看一下。”沈飞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急,方向是省厅档案室的电梯口。
省厅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沈飞在储藏室里等登记的时候,电梯的门打开,方晴一个人走进来。她摘了胸针,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赤脚踩着一双酒店拖鞋。高跟鞋拎在手指上,鞋后跟断了一截。记者会结束后的提问环节,她站着回答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
“鞋跟谁踩烂了。”沈飞问。
“我自己。结尾散场的时候有个外地记者追上来问‘你被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杀’,脚下绊了一下,鞋跟卡在铁凳的底座里。”她把拎着高跟鞋的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我没想自杀。我在玄龙堂里一直翻查她书柜里的证据。唯一想死的瞬间是一个保安查房把我鞋跟踩断的时候。”
沈飞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记者会上,问她那个问题的时候,双手没有抖。”
“因在台下我想清楚了。今天我是个记者,不是受害者。”
沈飞接过她握着的那把鞋,把磨花的鞋跟断口套回去,轻轻用力掰正,然后蹲下身把鞋放在她脚边。
“你今天右手拿着铅笔。那支笔我带来了。”他递过去。
方晴接过铅笔插在笔记本线圈上:“你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我昨天用放大镜对过了——那是你离开松江时宋明哲写给你的‘兄弟对不住’的原稿。上面还有指纹,指纹是宋明哲的。你从来没有提交给梁文远。”
“你怎么知道指纹比他留下的遗书更管用。”
“他爱人上个月去司法鉴定处补过采血。为了验证遗书真伪。她说如果他确实是被胁迫,她就不用替他背一辈子内疚。”方晴低头解开鞋带,重新把脚踩上去,站起来试走了几步,才续道,“她说她问你能不能把那张纸条还给家里。她会用遗书换。沈飞——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
电梯第三次抵达。
这次出来的是陈婷。她拿着一个纸箱,方方正正,封口用警用封条贴着。纸箱外贴了张标签——“沈飞物证。移交人:省看守所遗留物品登记处。日期:三年前,深渊行动出发前一周。”
沈飞站起来接过纸箱。陈婷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眼圈微红,但没有解释原因。
“这是看守所清理旧证物柜时翻出来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移交手续我签了字。”她松手,把纸箱推给沈飞,声音很平,“里面是你失忆那年开始穿戴的东西——包括一件作战服。口袋里还有一张没烧完的纸条。”
沈飞把纸箱放在桌上拆开封条。作战服已经洗过发白,口袋靠近胸口的地方有一个磨破的洞。他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了纸。很薄,几乎碎成几瓣,对折处全是炭化痕迹。展开后只剩几行残字:
“……飞,黑龙内部……的渗透名单不只我们……有人在省厅……”
最后一个字烧掉了偏旁。
沈飞把纸条放在光源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对陈婷说:“这个笔记是宋明哲的。”
“你是怎么判断的?”
“他在右拐捺笔时总是顿一下。他爱人拿去对照的那封遗书,用的也是这个笔法。”
陈婷替他关上纸箱:“结案报告你要如实写。”
“我会。”
她把纸箱夹在手臂里,转身走向电梯。快关门的时候忽然伸手挡住感应板:“师兄,这个案子,你打算写到最后一页吗。”
“还没写完。”沈飞对着徐徐合上的电梯说出这一句。他低头看着那张残纸——宋明哲三年前想提醒他的东西,原来是省厅。
梁文远从消防通道转出来,手里拿着方晴刚签好的证人口供和两份新文件:一份是省督查总队最终权责移交书,另一份是内部红头文件。他看了一眼沈飞面前重新封口的纸箱和那张残纸,没有翻开,只低声说了一句:“宋明哲爱人的申请批示了。纸条复印件替代遗书,原件在她手里。明天进档。”
沈飞把纸箱签字确认后交给档案室。父辈的承诺、同僚的遗言、绑架的赎金和地产商的忏悔,全部在这里封存妥当。
傍晚五点,省厅走廊。
沈飞把换洗衣物塞进一个背包里,走到电梯口时手机亮了一下。老邵发了一条短信。
“汽修厂搜查结束。地下油罐里有三十一包防水袋。全是一次性胶卷相机拍的旧照片。内容是何泰第一次执行孟沧溟命令时的现场记录。还有他在白龙堂账本背面手写的日志——七年,全部记录。他对你的专案组说:‘我老婆能不能少判几年。’”
沈飞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手机屏幕翻扣在掌心。
电梯门开的时候方晴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双旧球鞋。她手里拿着两碗外卖麻辣烫,一碗正常,一碗清汤。
“老邵说了,你欠我两碗。但我今晚要赶稿不想出街,”她把清汤那碗递给他,“就当你请了。”
“稿子标题是《七十三亿怎么还》。第一行你写‘我曾被带进深渊’。”
“被活着带出来。”方晴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这句话你要署名。你是那句话里划开裂缝的一只手。”
沈飞接过麻辣烫,吃了一片午餐肉。
“沈飞,我要一个结案后的专访。不限时,不剪辑。孟沧溟的地窖,他说的那句话,我要原文。他把底片全交给你的时候眼睛是睁还是闭。”
沈飞端起那碗清汤喝了一口。
“好。”
走廊尽头的灯亮起来。省督查总队的传真机咔咔吐出最后几份证明文件,打印机还在往外出纸。从二楼办公室的窗户看过去,能望见解放路行道树上还没拆完的霓虹和路灯连成一片。
沈飞把自己那碗麻辣烫吃完,站起来走到走廊另一头。
刑侦支队的旧办公室今天晚上没有锁门——陈婷忘了锁。他想。也许是故意的。
他推开门的瞬间,灯没开。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
不是他的。陈婷在盆沿上贴了个便签——“师兄,新买的。你以前在窗台养的那盆在你失踪那年旱死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仙人掌旁边坐下。窗外,天气预报说今夜寒潮来袭,但此刻月光还是暖的。
背后走廊里传来梁铮和老邵的对话。梁铮说手指拆线了,老邵说拆线了也不能拧扳手。梁铮说那总得干点啥。老邵一阵翻找,往他腿上丢了一本手抄的电工口诀和一块坏电钻:“电工学不学。铜线铝线不能混接哪种——背下来给你一包红梅。”
沈飞转过椅子,对着窗口微弱的月光从背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陈婷:药在你桌左边第一个抽屉。胃药。上次请麻辣烫的时候看你喝清汤就知道你有事。不是我说你,多大的案子你要带病上?
沈飞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一瓶胃药,标签上的生产日期还是今年。他把药片攥在手里咽了一粒,然后回消息: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几秒后:你用铁条撬锁的时候。
方晴:【图片消息】一张省厅食堂拍的晚餐照——小米粥和未拆封的几粒药。底下附了一行字:“何泰日志里记的那三十一包被埋底的胶片影像,我已经向督查总队档案室提出扫描申请。第一个拷贝给你。”
沈飞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回消息。他站起来,靠在窗边,让月光照在后背上。窗台上那盆新仙人掌的刺还很软,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毛茸茸的倒影。
三年零四个月。从深渊出发那天算起。
明天,他要开始写那份结案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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