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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o the Abyss

Chapter 13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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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Into the Aby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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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镇离松江市区六十公里,面包车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

路越走越窄。先是省道,两旁的行道树从香樟变成了白杨,再往前,白杨也稀了,只剩光秃秃的田埂和偶尔闪过的一两栋灰瓦农舍。老邵的面包车底盘在碎石路上磕了两回,每磕一次他就心疼得咂一下嘴,但从头到尾没减速。

“你那个朋友怎么选的这种地方。”老邵看着导航上歪歪扭扭的路线,“再往前就没路了。”

“没路就对了。”沈飞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梁文远给的传真照片,“农家院在村最西边,背后是一片银杏林。朱家镇管这片地的派出所所长今天下午去看了,说院门锁着,院里的石榴树有半个月没浇水,但后院的石板有动过的痕迹。”

“石板滑动的痕迹?不是老鼠。”

“不是。磨痕很新,轨迹规律,边缘有铁器刮过的痕迹,是机关。”

老邵沉默了一会儿,从储物格里摸出那包红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他从不在开车的时候抽烟,但他的手指需要做点什么。

“石板下面可能有地下室。他躲在那种地方——你知道像什么吗?像当年我在侦察连追的那个逃兵。那人在猪圈下面的化粪池里躲了整三天。后来我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不举手,也不求饶,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会找来’。”

“你当时怎么回的?”

“我说‘那你还躲’。”

“他说什么。”

“他说——‘我在等人’。问他等谁,他光笑,再没开过口。”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朱家镇的轮廓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不足两百米的小街,街边散落着几栋两层小楼和一家铁匠铺。天色已经暗了,街上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打盹。面包车从黄狗旁边绕过去,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放下了。

农家院在村西尽头,背靠一片野银杏林。十一月的银杏叶黄了一半,月光照上去,满树金叶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院门是一扇老旧的铁门,锁着,锁头生了一层薄锈,但锁孔很干净——最近被打开过。

沈飞没有走正门。他沿着院墙绕了半圈,找到了那棵探出院墙的老槐树。老槐树的枝杈刚好架在墙头上,他双手攀住树杈,引体向上,无声地翻进院子。

院子比照片上看着更大。正房三间,拉着窗帘,侧屋的门虚掩着。后院菜地里的菠菜已经老了,结了籽,没人收。那棵大槐树下的石板在北墙根附近,半埋在乱草丛中,但沈飞走近一看,石板边缘的磨痕确实是新的,而且不是滑动产生的,是被撬动产生的。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石板下的地面。有一个暗扣,藏在石板侧面杂草里。他伸下去摸了摸,摸到铁环。铁环已经松了,被人拧开过。

沈飞抬起头。月光透过银杏叶洒在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铜钱。他取出手机拨给老邵——“石板下的地窖机关已被拧松过,看上去最近还有人进出。你守在路口等我十分钟。”

挂断电话,沈飞蹲下来重新拧开铁环,然后缓缓把石板揭开。一阵霉味混合着旧纸特有的酸涩气味从地窖口涌上来。他探下强光手电扫了一圈——底下果然不是一个地窖,是一条甬道,墙上用木架撑着一盏应急灯,灯关着,但连接线通往更深处的方向。这说明底下有独立的电源。

沈飞把系在腰间的枪套扣紧,顺着地窖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

甬道大约二十米长。走到尽头的转角处,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均匀。不是老鼠。是呼吸。

沈飞熄掉手电。黑暗像水一样淹过来。

几秒钟后,这个转角后面亮起一盏灯。不是应急灯,是普通的台灯,放在一只木箱上,灯罩偏转,打出暖黄色的光圈。光圈里有一个人,坐在一把藤椅上,腿上搁着***枪,枪口没有抬起来,只是静静地搁在膝盖上。

孟沧溟。

他比沈飞想象中更老,也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疲惫。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起来不像一个坐拥三省地下帝国的枭雄,更像一个退休多年的中学教师。

他的脚边堆着几十只密封好的防水布纸箱,垒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贴着标签——“新松江计划·征地底册”。这正是陆远要找的那批丢失的底册。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孟沧溟开口,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沈飞没有回答。他站在甬道入口处,身形仍然隐在暗处。

“十分钟前,我从暗孔里看见你的面包车开到村口,就知道是你。我等了三天,再等十分钟也不算什么。进来坐吧,这里没有埋伏——只有我一个人。”孟沧溟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一只旧木箱。

沈飞走进光圈,但没有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纸箱。

“何泰审讯时主动交代了十九个代号的真实身份。你们在东郊地下赌场VIP包房的监控,完整记录了孙树平、郭长海的受贿影像。省督查总队从城北宅子的废墟里挖出了你胁迫周正祥的原声录音。孟沧澜在省看守所供出了你在江北旧港口的那个安全屋——蝴蝶背主钥匙,二楼调度室地下室。”

孟沧溟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打断。

“然后我在那个屋子的墙上找到了一张手绘地图,指向朱家镇,指向这个院子。苏曼云给的暗门密码是对的。你弟弟孟沧澜告诉我你每个月最后一天自己来这里,不带任何人。他还以为你要回来——他不知道,你已经回来很久了。”

孟沧溟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照亮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大佬。

“沧澜他——在审讯室哭了没有。”他问。

“没有。他问你还活着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没有死。牙齿对照鉴定排除了那具遗体是你。”

孟沧溟把搁在膝头的枪式放在木箱上,枪口朝墙,然后摘掉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慢慢折起镜腿。他抬起头,直视沈飞的时候,表情平静得近乎释然。

“你刚才说苏曼云给你密码让你进了我的档案室,”他说,“她恨我吧。”

“恨。你把她父亲当人质控制了二十年。但她也谢你——她说信了你这辈子给她画过的最好的一张饼。”

孟沧溟点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曾给她画过最好看的饼,就是‘新松江计划’。我说松江的旧城改造会把土地重新洗牌,等洗完之后黑龙就收手,苏曼云和她父亲拿着代持股份干干净净过日子。这饼我一画就是二十年。画到最后——你看。”他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脚边那些防水纸箱,“这些征地底册就是全松江土地置换的原始凭证。从头到尾,一个案子都没批完。画饼而已。”

沈飞看了一眼纸箱上的标签:“这些底册我要带走。三十二个被控人的定罪证据里应该有它们的位置。”

“可以。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孟沧溟站起来,转身走向地窖深处。他的背微驼,步伐很慢,鞋跟在水泥地上拖出一种细碎的沙沙声。地窖尽头还有一扇暗门,虚掩着。他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隔间。隔间里没有纸箱,没有台灯,只有一只旧藤箱放在墙角,像在深牢里关了许久,箱面上落满灰尘。

孟沧溟把藤箱搬到光线下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梳着两条长辫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在市政府前的台阶上眯着眼笑。信纸是那个女人写的,日期是八年前,最后一封信的末尾用钢笔写着同一行字——“要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把箱子锁上,你不要再寄钱来。”

“我前妻。沧澜他母亲。离开松江九年,至今不知道黑龙集团的真实规模。她是正派人——给我下了通牒,说你若不能带沧澜全身而退,就不必再来信。沧澜以为我这些年从没给他妈写过回信。实际上我每个月写一封信,一封也没寄。因为没法寄。”

他弯下腰,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仔细看了一眼里面的话,然后把那沓信纸放下。

“我知道你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些征地底册。但我把这些破纸堆了二十年——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沧澜出庭的时候能不能穿他柜子里挂的那套蓝西装。领口内侧缝了他高中的校徽。”

沈飞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法庭不干涉被告着装。非制式西装可以自己选。前提是洗干净。”

“好。”孟沧溟说。

他把枪从木箱上拿起。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沈飞完全来得及拔枪——但沈飞没有拔。他看着孟沧溟把枪褪了弹匣,分开套筒,钩出弹膛里最后一颗子弹,把枪机锁成解拆状态,然后才将手枪放在地,连同弹匣和那颗退出的子弹整齐地排成一列。

“枪给你。纸箱全带走。我只留一只空藤箱。”

沈飞把枪连弹匣一起拨到自己身侧,仍旧半蹲着:“朱家镇辖区派出所已经接到命令包围了院子外围。你走出去的时候自己走。我在这里等他们进来。”

孟沧溟没有回答。他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整袋整袋垫在脚底的排水垫,又看了一眼他前妻那张泛黄的相片。

“我这辈子真正笑过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纸箱堆,落在地窖楼梯尽头那扇敞开的石门框上。那里映着月光洒在石板上的花纹,冷白的,一片片的,像是满地的银杏叶。

“最后一次是沧澜高中校庆站在台上说‘我将来想造不塌的楼’。他到现在以为他所有的学费都是他自己拿奖学金凑的。”他停顿了一下,“我的奖学金。”

沈飞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退弹的枪机,把它和弹匣分开装进证物袋,封口写上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不再看孟沧溟。

“带走沧澜那天,给他一碗热干面。他爱吃酱油多放葱。”孟沧溟在他身后说。

院门口传来老邵的喇叭声。两长一短。

沈飞走出地窖。

月光把农家院照得霜白。他站在那棵探出墙头的老槐树下,呼吸起伏了几下才趋于平缓。老邵靠在大门柱上,手里夹着那根始终没点过火的烟,看他出来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

“朱家镇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位,跟你通话后等了这么久,大家该结案子了。走吧。给你留了第一排观众席。”

沈飞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深处那个敞开的地窖口。那根台灯的电线拖着丁点光亮消失在黑暗里,像是沉进深水时最后看到的几星萤火。

他转过身走出院门。

院子里又静下来,只剩下银杏叶沙沙落在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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