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日头落得早。
还没到酉时,山尖尖上就只剩下最后一线黄澄澄的光,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炭,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山沟里的村子叫青石峪,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山坳里零零散散挤着的二十来户人家。石头垒的屋,石板盖的顶,远远望过去跟山坡长在了一处,要不是几缕炊烟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外人根本寻不见这儿还有人烟。
林野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的篾条一下一下地劈着。他身旁堆了一小捆荆条,是打算给苏婶家编几个鸡笼用的。十七岁的少年人,骨架已经长开了,肩膀宽厚,手臂上全是这两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腱子肉。可他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嘴唇抿着的时候,倒显出几分憨厚劲儿。
“野哥。”
脆生生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林野手一顿,篾刀差点削到指头。他抬起头,就看见苏青禾挎着个竹篮,踩着石板台阶往村口走。她穿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因为走路急,额角沁出细细的汗,被晚霞一照,亮晶晶的。
“你慢点走,摔了又得哭。”林野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了起来。
“谁哭了,那都是多大时候的事了。”苏青禾走到近前,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你今天没去地里?我去你家送饭,婶子说你一早就上山砍条子去了。”
林野掀开竹篮上盖的粗布,里头是两张杂粮饼子,还夹了点咸菜。他也不客气,掰开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鸡笼都快散架了,再不编新的,你家的鸡都该跑山上去当野鸡了。”
青禾白了他一眼,在老槐树根上坐下来,捡起地上劈好的篾条看了看,说:“你这手艺比去年强多了。去年编的那个,我娘说像是鸡进去都得撞到头。”
“那你让你娘自己编。”
“我说的是比去年强,又没说现在不好。”
林野没接话,低头接着劈条子,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晚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喝住了。青石峪的傍晚就是这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水,丢颗石子进去能荡出老大的涟漪。
苏青禾托着腮帮子,望着山下那条唯一通往外头的土路。路很窄,弯弯曲曲地钻进山坳里,再往远就看不见了。她忽然说:“野哥,你说山外头是什么样的?”
林野没抬头:“不都是一个样,种地吃饭,日头起来落下。”
“我听说保定府里有电灯,一拉绳子就能亮,跟白天一样。”
“你听谁说的?”
“东头张大爷家的儿子,他上回去镇里卖山货,回来说的。”
林野放下篾刀,看了她一眼。苏青禾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山涧里的小溪水似的,干干净净的,里头全是好奇。他知道她从小就这样,看着文文静静的,心里头却总惦着山外头的世界。
“电灯有啥好的,”林野把劈好的篾条拢到一块,“咱们这儿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你要看亮,等月亮大的时候站院子里就行。”
苏青禾被他逗笑了,拿篾条敲了他一下:“你就知道抬杠。”
林野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一阵动静。脚步声很杂,还夹着粗重的喘气声和咳嗽声。
两个人站起来往坡下看,就看见三个陌生面孔正被村里几个后生搀扶着往村口走。那三个人衣衫破烂,满身尘土,脸上黑乎乎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这是咋了?”林野快步迎上去。
村里一个后生抹了把汗,说:“山下逃上来的,说是鬼子打到了保定那边,这一路逃了七八天了。老村长让先把人领到祠堂那边歇歇。”
“鬼子”两个字落进苏青禾耳朵里,她攥紧了手里的竹篮。
逃难的人里头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娃娃,娃娃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一动不动地耷拉着脑袋。女人走到近前时,脚下一软就往地上栽,苏青禾赶紧上前扶住,把自己竹篮里剩的半张饼塞进她手里。
“吃吧,先吃口东西。”青禾的声音很轻。
女人抬头看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把地上的荆条和篾刀往旁边踢了踢,腾出路来。
一行人往祠堂那边去了。
老槐树底下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被山尖吞没了。村口的风变凉了,吹得苏青禾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野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说,鬼子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林野蹲下身,把篾条一根一根地收进麻绳里,半晌才说:“咱们这山沟沟,路都不好找,谁来。”
“那要是来了呢?”
林野抬起头,看着她。
苏青禾站在槐树底下,瘦瘦小小的,暮色里像一根还没长高的竹子。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里头多了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想起刚才那个抱着娃娃的女人,想起那两个搀扶着走路都打晃的老头,想起“保定府”三个字在村里已经传了一个多月了。
“来了就护着。”林野把麻绳扎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放牛还能让牛跑了?”
苏青禾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远处祠堂那边传来一点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山脚下的土路彻底隐没在夜色里,像一条断了线的绳子。
林野把荆条捆甩到肩上,说:“走吧,送你回去。”
苏青禾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村里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路两边是石头垒的矮墙,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风一吹就晃。
走到苏家门口时,青禾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饼你明天想吃啥,我给你做。”
林野愣了一下,说:“啥都行。”
“那杂粮糊糊吧,放点去年晒的干槐花。”
“行。”
苏青禾点点头,推门进去了。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传来苏婶问“怎么才回来”的声音。
林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夜里山里起了风,风声擦着石头墙过去,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林野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他想起刚才苏青禾问的那句话
“鬼子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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