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青石峪,注定睡不安生。
林野回到家时,爹娘还没躺下。林老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林婶坐在灶台边上,手里的纳鞋底半天没动一针。
“祠堂那边咋说了?”林婶见他进门就问。
“没过去看。人先安顿在祠堂偏屋里,老村长让明天各家都去祠堂议事。”
林老爹磕了磕烟杆子,闷声说:“这几年,逃难的越来越多,这日子……”话没说完,又塞回嘴里吧嗒吧嗒地抽。
林野没接话。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风声里有那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那个娃娃一动不动耷拉着脑袋的模样。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口的破锣就被人敲了三响。
这是青石峪的老规矩——锣响三声,家家户户都得到场议事。上一次敲锣,还是去年秋天商量修山神庙的事。
林野到的时候,祠堂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祠堂是全村最体面的屋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写着“青石峪”三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字迹依稀可辨。院子里有棵老柏树,树下摆了几条长凳,坐着的都是村里年纪大的。年轻后生们靠墙站着,妇女们挤在一处,三三两两地咬耳朵。
苏青禾也来了,站在祠堂门槛边上,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林野走过去一看,碗里是杂粮糊糊,上头飘着几粒干槐花。
“给你留的。”她把碗塞过来,“热乎的,赶紧吃。”
林野接过来,没急着吃,下巴往祠堂偏屋那边抬了抬:“那些人呢?”
“还在偏屋。昨晚刘婶的婆母送了半锅糊糊过去,好歹吃了一口。”青禾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娃娃醒了,是饿晕的,才一岁半。他娘昨晚哭了半宿。”
林野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大口糊糊。槐花的清甜味在嘴里散开,可他心里不是滋味。
人到得差不多了。
老村长从祠堂正屋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他今年快七十了,背有些驼,脸上的褶子跟山上的梯田似的,一层叠一层。可那双眼睛还亮堂,看人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都到齐了?”老村长在门槛上站定,拿拐杖笃笃敲了两下地。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叫大家来就一件事。”老村长往偏屋那边看了一眼,“昨夜来了三个逃难的,一个女人带着个奶娃子,还有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头。这情形,大伙儿都瞧见了。今儿个叫你们来,是商量商量——这人,咱留还是不留。”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炸开了锅。
“这还用商量?都是爹生娘养的,大老远逃过来,不留难道赶出去?”说话的是李夫子。他在村里教了十几年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补。村里娃娃认字,全靠他。
“李夫子,你话说得好听。”张婶从人群里挤出来,两手叉腰,“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收留,拿啥收留?咱村二十来户人家,哪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去年收成本来就差,今年春荒还没过去,谁家有闲粮养闲人?”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林野认识张婶。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直肠子,啥话都敢说,但不坏,去年刘婶家的婆母生病,她还送了半篮子鸡蛋过去。她说这话,不是恶意,是真愁。
“张婶说的是实话。”蹲在墙根底下的王老蔫开了口,他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咱这山沟沟里,地薄,一亩地打不了几斗粮。自家吃饱都勉强,多三张嘴……”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苏青禾站在林野身旁,听着这些话,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娘的性子软,这时只是默默站在边上,不敢开口。
林野忍不住了。
“老村长,”他往前走了一步,“昨夜大家在村口都瞧见了,那个女的抱着娃,站都站不稳了。她要是还能走,也不会往咱这山沟沟里钻。”
“野小子说的是。”李夫子接过话,“诸位想想,保定府离咱们这里有多远?一路逃荒,脚底板都磨烂了,能在咱青石峪倒下来,那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咱们要是把人赶出去,这个孽,咱全村都得担着。”
“大道理谁不会说?”张婶拍了一下大腿,“夫子,我且问你收留,没问题。可粮食呢?你教书不收粮,抵不了饭钱。咱让谁家出粮?你家出多少?”
这一问,把李夫子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脸有些涨红:“我……我那点粮食是不多,但三个人一天两碗糊糊,我省一口就是了。”
“你省一口,我省一口,那要是再来三五个呢?再来十几个呢?”张婶的话像是连珠炮,“山下还在打仗,逃难的只会越来越多,咱能都收着?”
“那张婶的意思是把人撵走?”林野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静了一下。
张婶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嘴上却还是硬:“我不是说要撵走……我的意思是,咱得想个长远的法子,不能一腔热血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村长一直没说话,任凭大伙儿七嘴八舌。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吧嗒吸了一口。
“说完了?”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院子里慢慢安静了。
“张婶,你说的没毛病。”老村长磕了磕烟灰,“咱村穷,经不起大折腾。李夫子,你说的也没毛病做人的本分不能丢。”
他顿了顿,转头往偏屋那边看了一眼。
“昨夜,那女娃娃抱着她那个崽,跪在我面前磕头。她说不求吃饱,给口糊糊饿不死就行,她能干活,啥活都能干……”
老村长的声音沙哑下来。
“我想了一宿。”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间。
“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也不知道明天仗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将来有一天,咱们青石峪的人也需要别人收留。那时候,别人要是嫌咱们多余,咱们心里是啥滋味?”
没人说话。
老柏树上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老村长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抬起头,说:“人,先留下。但咱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两个老的,去后山坡上那个空置的看林人窝棚住,好歹能挡风遮雨。那女人带着娃,暂时在祠堂偏屋安顿,跟着妇人们纳鞋底、补衣裳,用自己的力气换口吃的。”
他看了一眼张婶:“这么做,不算太为难大家吧?”
张婶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老村长敲了一下拐杖,“各家的粮,按以往的老规矩,一户匀一点,记在账上。等过了春荒,该还的还。”
林野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青禾,苏青禾也正好望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但林野觉得,青禾眼里那点昨天夜里他还看不太懂的东西,此刻忽然看清楚了些。
那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也是某种说不清的心思。
祠堂里走出来那个女人,怀里抱着娃娃。她走到院中,对着满院子的人,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使不得使不得!”老村长赶紧伸手去扶。
女人没跪下去,被旁边的妇人搀住了。但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谢谢……”
那个一岁半的娃娃醒着,安安静静地缩在娘怀里,乌溜溜的眼珠看着院子里这些陌生的面孔,不哭也不闹。
苏青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老柏树上的麻雀。
林野把那碗糊糊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还给青禾。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扫拢的烟头和老柏树的落叶,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咱这里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苏青禾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林野摇了摇头,没再重复。
他只是望着祠堂外头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那条路在晨光里明晃晃的,蜿蜒着钻进山坳,看不见尽头。
他知道,逃难的人能走进来,战火也能跟进来。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张婶临走时还是从怀里摸出半块粗粮饼子,塞进了女人手里。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没好气的表情,嘴里嘟囔着什么,走得飞快。
林野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村人的背影三三两两地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
青禾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走吧。”
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山沟里的早晨,太阳终于翻过了山头,给青石峪洒下一片金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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