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离开藏经阁时,天色已经微明。
虚玄跟在队伍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寺院,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决绝。他的脚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血痕,走路时一瘸一拐,但一声不吭。
他们沿着寺院西侧的小径绕到后门。后门是一扇木门,平时供僧人外出打柴挑水使用,只用一根木栓从里面别着。阿紫罗拔刀挑开门栓,五人鱼贯而出。
后门外是一条通往少室山后山的山路,两侧全是密林。晨雾在林间弥漫,能见度不到十步。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萧烈说,“等天完全亮了,再下山。”
虚玄指着前方:“再往前走两里地,有一个山洞。我以前被罚面壁的时候,常去那里。”
五人在雾中行进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在山壁上找到了一个洞口。洞不深,但足够宽敞,能容下七八个人。洞口有几丛灌木遮挡,从外面很难发现。
段清晏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五份,分给大家。萧烈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回想藏经阁里看到的那本账本。
大理段氏。段正衡。奉香火银五百两。
他睁开眼,看向段清晏。段清晏正坐在洞口附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在哭,是在调息。他的内力消耗很大,需要时间恢复。
“清晏。”萧烈叫了一声。
段清晏没有回头。
“你爹给少林送银子的事,你怎么看?”
段清晏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我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少林的事。他生前常说,天下武功出少林,但他又说,武功可以学,人心不可测。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木婉璃在旁边轻声说:“也许你爹送银子不是为了收买少林,是为了别的。比如,查什么。”
“查什么需要五百两银子?”段清晏苦笑,“我爹不是阔绰的人。他在世的时候,穿的袍子都是补过的。五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十年。”
“那就更要查清楚了。”萧烈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段正衡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大燕永安十四年,三月。那一年,你爹是不是来过中原?”
段清晏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爹出门从不告诉我。每次他从外面回来,都是满身疲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不见人。”
“也许他来少林,就是为了查那份密约。”萧烈合上账本,“你爹和我爹,也许早就知道彼此的存在。甚至,他们可能见过面。”
段清晏抬起头,看着萧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爹的死,和你爹的死,就更不可能只是巧合。”
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没有再说话。
阿紫罗坐在角落里,把短刀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少林方丈既然收了慕容家的钱,那他会不会也在找你们?账本丢了,他肯定会发现。”
萧烈的表情变得凝重。
“所以我们要快。天亮之前离开嵩山,越远越好。”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人同时警觉起来。萧烈按住刀柄,阿紫罗收起了短刀,段清晏的指尖已经亮起了白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都穿着僧袍。跑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满脸是血,右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洞口,忽然脚下一软,摔倒在灌木丛中。
紧跟在后面的追兵到了。
一个黑衣人,蒙着面,手持一柄弯刀。刀上还在滴血。
黑衣人看到了摔倒在地的僧人,举刀就要砍下。
萧烈出手了。
他从洞口冲出,黑刀在半空中与弯刀相撞,火星四溅。黑衣人连退两步,稳住身形,看清了萧烈的脸。
“你不是少林的人。”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不是。”萧烈横刀挡在僧人身前,“但他是我要保的人。”
黑衣人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萧烈腰间的布袋上,那里面露出半截刀柄,与他手中那柄黑刀似乎是同一材质。
“多管闲事。”黑衣人冷哼一声,弯刀再次劈来。
萧烈迎上。两刀交锋,一人快,一人狠,在晨雾中打得难解难分。黑衣人刀法诡异,每一刀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萧烈左臂旧伤未愈,渐渐落了下方。
段清晏从洞口出来,右手食指一弹,一道剑气破空而出,正中黑衣人的刀背。弯刀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泥土中。
黑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追!”阿紫罗拔出短刀就要追。
“别追。”萧烈按住她,蹲下身,查看那个受伤的僧人。
僧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一种温和之气。他的右臂骨折,胸口有一道刀伤,流血不止,但神志还清醒。
“施主……多谢救命之恩。”僧人的声音很虚弱。
木婉璃从洞里走出来,蹲下身,开始为僧人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快,止血、包扎、接骨,一气呵成。
“你是谁?为什么被追杀?”萧烈问。
僧人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犹豫。
虚玄从洞口探出头,看到那个僧人,脸色大变。
“慧明师叔?!”
慧明抬起头,看到虚玄,也愣了一下。
“虚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藏经阁前……”
“我跟他们走的。”虚玄走过来,蹲在慧明身边,“师叔,你也被追杀?是方丈派人干的?”
慧明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虚玄,你不该走的。”他叹了口气,“方丈已经发现了账本失窃,下令戒律院全寺搜查。你的嫌疑最大,戒律院首座亲自带人在找你。”
“那师叔你呢?你为什么受伤?”
慧明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萧烈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慧明睁开眼,看着萧烈。
“施主,你腰间那柄刀,是不是黑刀?”
萧烈的手按住了刀柄。
“你是谁?”
“我叫慧明,少林达摩院首座,也是方丈了因的师弟。”慧明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那份密约。我知道百年前那桩冤案。我知道方丈在隐瞒什么。我还知道——三年前苍狼部覆灭的那天晚上,方丈在禅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的头发全白了。”
萧烈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的,不止这些吧?”
慧明看着他,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
“施主,方丈今晚在我禅房里搜出了一封信。那是我和萧天瀚——你父亲——多年来的通信。”
萧烈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
“我父亲……和你通信?”
“是。”慧明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怀疑少林与慕容家勾结。他写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内情。我没有告诉他全部,但我告诉他,小心慕容远。你父亲回信说,他已经察觉慕容远有异心,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慕容远就先动手了。”
萧烈跪在慧明面前,声音沙哑:“那封信在哪里?”
“在方丈手里。”慧明闭上眼睛,“他看到那封信之后,就知道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派人来杀我灭口。我逃了一路,伤了一路,如果不是遇到你们,我活不过今天。”
木婉璃包扎完了伤口,站起来,看着萧烈,摇了摇头——慧明的伤势很重,只是暂时止血,如果不及时救治,撑不过三天。
“师叔,”虚玄握住慧明的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慧明苦笑:“说出来?我怎么说?方丈是少林千年以来最有威望的住持,朝廷封他为国师,各派掌门都尊他为武林泰斗。我一个达摩院首座,拿什么跟他斗?”
他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
“虚玄,你跟着这位施主走吧。萧天瀚的儿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萧烈站起来,看着虚玄。
“你师叔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跟不跟我们走,你自己决定。”
虚玄看了看慧明,看了看萧烈,又看了看段清晏、木婉璃和阿紫罗。
他跪在慧明面前,磕了三个头。
“师叔,保重。”
然后他站起来,对萧烈说:“我跟你们走。”
六人刚要动身,洞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火把的光亮透过雾气照进洞口,将洞壁照得通明。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虚玄,出来。你盗取藏经阁禁书,勾结外人,罪不可恕。随我回寺受罚,可从轻发落。”
虚玄的脸色变得惨白。
戒律院首座,慧明的大师兄,了因方丈的心腹——慧严。
慧明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伤势,是因为恐惧。
“慧严来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在**,“他来了,我们都走不了了。”
萧烈按住黑刀的刀柄,目光扫过洞外。
至少三十人,火把将洞口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面容冷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手中提着一根熟铜棍,端的是威风凛凛。
五人加上重伤的慧明,要冲出三十人的包围圈,几乎不可能。
但萧烈没有犹豫。
“清晏,你用六脉神剑打开一条路。阿紫罗,你用毒烟掩护。木婉璃,你扶着慧明师父跟在最后。虚玄,你跟在我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黑刀。
“杀出去。”
六人冲出洞口。
段清晏的六脉神剑率先发难,三道剑气同时射出,打倒了三名戒律院弟子。阿紫罗从袖中撒出一把毒粉,白色的粉末在晨雾中弥漫开来,有几个弟子吸入粉末,咳嗽着倒下。
萧烈的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他不杀人,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对方的兵器上,震得对方虎口发麻,兵器脱手。
戒律院弟子虽然人多,但在这狭窄的山路上施展不开,被六人冲得七零八落。
慧严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
他举起熟铜棍,纵身跃下。
熟铜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萧烈。萧烈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慧严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段清晏剑气连发,但慧严的熟铜棍舞得密不透风,剑气打在棍上,只留下一道道白痕,无法穿透。
阿紫罗的毒粉对他无效——他闭住了呼吸,内力深厚,毒粉近不了身。
木婉璃扶着慧明,只能站在后面干着急。
虚玄咬着牙,看着自己曾经的师叔对萧烈下杀手,终于忍不住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齐眉棍,冲了上去。
棍法虽然稚嫩,但他内力不弱,一棍下去,慧严的熟铜棍竟然偏了半寸。
“虚玄!你竟敢对我动手!”慧严大怒。
“师叔,我不想的。”虚玄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能看着你杀他们。”
慧严冷哼一声,熟铜棍横扫,将虚玄连同萧烈一起逼退。
他正要追上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那是少林寺的晨钟,洪亮悠远,回荡在山谷之间。
慧严的脸色变了。
钟响,意味着全寺进入戒备状态,意味着方丈亲自出马。
他咬了咬牙,收起熟铜棍,对身后的弟子喝道:“追!不要让他们跑了!”
但他自己却没有动。
萧烈抓住这个机会,带着五人冲向山路的岔道。
岔道通向一处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湍急的山涧,从这里跳下去,九死一生。
身后追兵将至,前面是万丈深渊。
“跳!”萧烈大喝一声,第一个纵身跃下。
段清晏跟着跳了。阿紫罗拉着木婉璃,也跳了。虚玄背着慧明,闭上眼,跳了下去。
六人坠入山涧,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慧严追到悬崖边,看着下面奔腾的山涧,沉默了很久。
“禀首座,”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们……跳下去了。”
慧严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通知方丈,就说虚玄畏罪潜逃,坠崖身亡。慧明……慧明追捕时不慎坠崖,尸骨无存。”
弟子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低头应了。
慧严扛着熟铜棍,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山涧的水声轰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呐喊。
天终于亮了。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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