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老槐树客栈。
萧烈在慕容府门前对峙之后，四人在客栈里歇了三日。
那封画着鹰的信，他一直贴身藏着。信上说“三日后子时，老槐树下等你”，但三天过去了，没有人来。第四天夜里，萧烈独自坐在老槐树下，从子时等到天明，依然不见人影。
“也许是一个陷阱。”段清晏说。
“不是陷阱。”萧烈摇头，“如果是陷阱，慕容家不会等到现在。”
木婉璃没有说话，只是把熬好的药递给他。阿紫罗蹲在屋檐下，看着萧烈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第五天，萧烈做了一个决定。
“去少林。”
段清晏愣了一下：“少林？那是慕容家的盟友，我们去那里不是送死？”
“正因为是盟友，才要去。”萧烈把黑刀放在桌上，“账本上写着少林收了慕容家三百两黄金，方丈是当年盟约主谋的后人。这些事，方丈不会让外人知道。但我们手里有证据，他不敢动我们。”
“你要去和方丈对质？”阿紫罗挑了挑眉。
“不。我要去找一样东西。”萧烈从怀里掏出那份完整的羊皮卷，展开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少林藏经阁里有一份百年前的密约原件。拿到它，再加上慕容家的账本，铁证如山。”
段清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少林，怎么去？”
“扮作香客。少林每年这个时候都有香客从各地来，我们混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意。”
木婉璃站起来：“我去收拾药箱。”
阿紫罗把短刀插回腰间：“我去备马。”
从洛阳到嵩山，不到两日路程。
四人换了装束。萧烈脱掉黑色斗篷，换了一身灰色僧袍——但不是真的僧袍，是俗家弟子常穿的那种灰布衣裳。黑刀用布条层层缠紧，塞进一个装经书的布袋里。段清晏扮作账房先生，青袍换成灰袍，玉佩藏进怀中，手里多了一串念珠，看上去像个虔诚信佛的商人。
木婉璃和阿紫罗扮作姐妹，穿着素色衣裙，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阿紫罗的短刀藏在袖中，木婉璃的药箱改成了香客常见的竹篓。
四人混在一队从洛阳来的香客中，沿着山路向少林寺进发。
嵩山少室山，山势险峻，林木葱郁。山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有骑驴的、有挑担的、有徒步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山门处有知客僧在引导香客，秩序井然。
萧烈抬头望去，少林寺的山门高大巍峨，朱红的大门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少林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山门两侧各有一尊石狮，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好气派。”段清晏低声说。
“一千年的古刹，能不气派吗？”萧烈的声音平静，但目光扫过山门两侧的僧人时，带着一丝警惕。
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从何处来？”
“洛阳。”段清晏上前答话，“做点小买卖，路过嵩山，特来宝刹上香祈福。”
知客僧看了看四人，目光在萧烈身上多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引着他们进了山门。
寺内殿宇重重，香火鼎盛。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不少香客在跪拜祈福。段清晏真的去上了香，还捐了十两银子的香火钱。萧烈站在殿外，目光一直在观察四周的布局。
“东边是禅堂，西边是僧舍，后面是藏经阁。”阿紫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藏经阁有三层，第一层是所有僧人都能进的，第二层只有长老能进，第三层只有方丈能进。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在第三层。”
“你怎么知道？”萧烈问。
“我刚才转了一圈，问了一个小和尚。”阿紫罗得意地笑了笑，“我用了一包桂花糖收买的。”
萧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们在寺中住了下来。香客留宿的客房在寺院西侧，一排平房，干净简陋。段清晏和萧烈一间，木婉璃和阿紫罗一间，相邻。
入夜之后，寺钟敲了三响，香客们陆续回房休息。寺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僧人提着灯笼在甬道上走动。
萧烈没有睡。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子时刚过，隔壁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阿紫罗的信号。
段清晏无声地站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木婉璃和阿紫罗闪身进来，两人都换了深色的夜行衣。
“藏经阁在东边，要穿过三道院墙。”阿紫罗低声说，“巡夜的僧人每半柱香经过一次，中间有一盏茶的空档。”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段清晏惊讶地问。
“下午我又去转了一圈，用两包桂花糖，换了一个小和尚的全部情报。”阿紫罗理所当然地说。
木婉璃在旁边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四人出了房门，沿着墙根的阴影，朝东边摸去。
阿紫罗的轻功最好，走在最前面探路。萧烈紧随其后，段清晏断后，木婉璃在中间。她的内力不如三人，但胜在脚步轻盈，跟在后面也不拖累。
第一道院墙，无人。第二道院墙，遇到了一个巡夜的僧人。阿紫罗从他身后飘过，一根银针刺入他的睡穴，僧人无声无息地倒下。萧烈把他拖到墙角，用斗篷盖住。
第三道院墙后面，就是藏经阁。
藏经阁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楼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两棵松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月光。楼下有一盏长明灯，灯光昏黄，照在门楣上的“藏经阁”三个字上。
“有人。”萧烈忽然停下，按住阿紫罗的肩膀。
三人在松树后面伏下身子，顺着萧烈的目光看去。
藏经阁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僧，灰衣布鞋，面容清瘦，胡须花白，手里拄着竹杖。另一个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色僧袍，剃着光头，脸上带着一副憨厚的表情，但眼神却很灵动。
“那是谁？”段清晏低声问。
“不认识。”阿紫罗摇头，“桂花糖的那个小和尚没提过藏经阁有人守夜。”
萧烈盯着那个年轻僧人看了几息，忽然发现一件怪事——那年轻僧人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还戴着镣铐。他站在门口，不是自愿的，是被罚的。
老僧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萧烈内力深厚，勉强能听到只言片语。
“……虚玄，你本是我少林最有天赋的弟子，却偏偏不守清规，偷看禁书。方丈慈悲，没有把你逐出山门，只罚你在这藏经阁前跪一个月。你不知感恩，还敢顶嘴？”
那个叫虚玄的年轻僧人低着头，闷声道：“师叔，我看的不是禁书，是一本普通的心经。方丈说我偷看的那本，我根本没见过。”
“还在狡辩！”老僧竹杖重重地顿在地上，“那本密约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
虚玄不再说话了，但萧烈注意到，他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老僧训斥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阿紫罗正要摸过去，萧烈按住她。
“等一下。”
那年轻僧人虽然被绑着，但耳朵一直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萧烈知道，有这种听力的人，内力不会差。
“我去会会他。”萧烈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站起来，从松树后面走出来，径直朝藏经阁走去。
虚玄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施主，半夜三更，来藏经阁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再憨厚，变得沉稳冷静。
萧烈在他面前站定。
“找人。”
“找谁？”
“找一个能告诉我们‘北境密约’在哪里的人。”
虚玄的眼神变了。他盯着萧烈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的刀疤、腰间的布袋（里面是黑刀）和身后阴影里的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是什么人？”虚玄的声音低了下去。
“被那份密约害了的人。”萧烈说，“苍狼部萧烈。你听说过吗？”
虚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苍狼部……三年前被灭的那个？”
“是。”
虚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施主，你们来得不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镣铐，“贫僧现在自身难保，帮不了你们。”
“我们可以帮你解开。”萧烈从怀中取出一根铁丝，那是阿紫罗塞给他的****。
虚玄摇了摇头：“解开了也没用。藏经阁第三层的钥匙在方丈手里，第二层的钥匙在戒律院首座手里。我没有钥匙，进不去。”
“第三层进不去，第二层也行。”萧烈说，“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那本密约，到底在不在这座藏经阁里。”
虚玄想了想，压低声音：“第二层东边，从左往右数第三排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二层，有一本《金刚经》，经书的封皮是蓝色的。那本不是经书，是账本。里面记录了少林近二十年从慕容家收到的每一笔香火钱。”
萧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被罚整理藏经阁，无意中翻到的。就因为看了那本账本，我才被诬陷偷看禁书，被罚在这里跪一个月。”虚玄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方丈不想让外人知道那些账目。”
“你愿意帮我们？”萧烈问。
虚玄抬起头，看着萧烈的眼睛。
“施主，贫僧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贫僧知道，那些账目上的数字，和人的命有关。”他顿了顿，“三年前，少林收了慕容家三百两黄金，过了没多久，北境就传来了苍狼部覆灭的消息。贫僧不聪明，但也不傻。”
萧烈伸出手，铁丝探进锁孔。轻轻一拧，镣铐开了。
虚玄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
“施主，我只带你们到藏经阁门口。里面的东西，你们自己拿。”
“够了。”萧烈说。
他转身朝松树方向招了招手。
段清晏、木婉璃、阿紫罗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虚玄看着他们，尤其是阿紫罗腰间的短刀，目光闪了闪，但没有多问。
五人摸到藏经阁侧面的一个窗户前。虚玄伸手在窗框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根松动的木条，拔出来，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
“从这里进去，是一条夹道，直通藏经阁一楼。一楼没人守夜，但二楼的楼梯口有一个老和尚，每天夜里都在那里打坐。他的武功很高，你们要小心。”
萧烈点了点头，正要钻进去，虚玄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施主。”
“嗯。”
“那本账本……如果你们拿到了，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我想知道，少林到底用那些钱做了什么。”
萧烈看着他。这个年轻僧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对真相的渴望，对信仰的怀疑。
“好。”
萧烈钻进了窗户。
段清晏跟在后面，然后是阿紫罗，最后是木婉璃。
五人进入藏经阁。
一楼弥漫着檀香和旧纸的气味，书架上摆满了经书，整整齐齐。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二楼楼梯口，果然有一个老和尚在打坐。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胸口起伏极慢，一看就是内力深厚的高手。
萧烈看向阿紫罗。阿紫罗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一弹。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出，刺入老和尚的昏睡穴。老和尚的身体晃了晃，脑袋垂了下去，但呼吸依然平稳。
五人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上了二楼。
按照虚玄的指示，段清晏很快找到了那本蓝色封皮的《金刚经》。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少林从慕容家收到的每一笔银两，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三年前的记录……”段清晏声音发紧，“在这里。”
萧烈凑过去。
泛黄的纸页上写着：
“大燕永安十七年，腊月。慕容家慕容远，奉香火银三百两。经手人：方丈了因。”
萧烈的手指微微发颤。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少林收钱的铁证。”
段清晏正要阖上账本，忽然翻到后面一页，愣住了。
“还有……萧大哥，你看这个。”
萧烈接过账本。
后面一页写着：
“大燕永安十四年，三月。大理段氏段正衡，奉香火银五百两。经手人：方丈了因。”
段清晏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爹……给少林送过银子？”
萧烈沉默了片刻，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先离开这里。”
五人原路返回，从窗户钻出来。虚玄还在外面等着。
萧烈把账本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虚玄听完，沉默了很久。
“方丈……真的收了慕容家的钱。”他的声音沙哑，“那段正衡，就是大理段氏的家主？”
“是。”段清晏的声音很冷，“我爹。”
虚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萧烈正要离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虚玄。
“你被诬陷偷看禁书，在少林已经待不下去了。跟我们走吧。”
虚玄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施主，我是个出家人。出了少林，我能去哪？”
“去哪都比在这里强。”阿紫罗插嘴，“你帮了我们，万一被方丈知道，你的小命就没了。”
虚玄犹豫了很久。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的脚步声，梆子声敲了三下。
萧烈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关于那份密约，关于少林到底在隐瞒什么？”
虚玄咬了咬牙。
“我跟你们走。”
五人消失在夜色中。
藏经阁门前，只剩下一副被打开的镣铐，和一根松动的窗框。
风从少室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天快亮了。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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