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沿着山涧往下游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水势渐缓,两岸的山壁也渐渐低了下去。前方出现了一片浅滩,滩上铺满了鹅卵石,水流从这里分成几股细流,汇入更远处的平原。
“出来了。”阿紫罗第一个跳上浅滩,踩在石头上,水花四溅。
萧烈站在水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嵩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卧的巨兽。他们从少室山后山的悬崖跳下,顺着山涧漂流了几十里,终于摆脱了少林戒律院的追兵。
但萧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虚玄,你师叔还能走吗?”萧烈问。
虚玄背着慧明,额头上全是汗,但点了点头:“师叔刚才还说了句话,问我到了没有。”
木婉璃走过去,探了探慧明的额头,又搭了搭脉。
“烧退了,脉搏也稳了。但他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不能剧烈活动。”
“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段清晏看了看四周,“这里离嵩山已经几十里了,但离洛阳也不远。慕容家随时可能派人来。”
萧烈指着东南方向的一片树林:“那边有炊烟,应该有个村子。去村里找辆马车,然后往东走,去开封。”
“开封?”阿紫罗挑了挑眉,“不是去洛阳吗?”
“少林的事还没完。”萧烈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藏经阁拿走的蓝色封皮账本,翻开,“账本上只记录了少林收钱的明细,但没有密约原件。虚玄说过,密约原件在方丈手里。我们要拿到它,就得先弄清楚方丈把它藏在哪里。”
虚玄把慧明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擦了擦汗。
“施主,我知道密约原件在哪里。”
萧烈看着他。
“不是在藏经阁第三层吗?”
“不是。第三层只有复印件,原件被方丈藏在了他的禅房密室里。”虚玄的声音很低,“我七岁那年,曾经被方丈叫去禅房罚抄经书。那天傍晚,方丈临时有事出去,我无意中碰了一下书架上的一个铜瓶,书架就移开了,露出一扇门。门后面是一间密室,我没敢进去,但我看到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什么画?”段清晏问。
“画上是一个穿龙袍的人,被一群人围杀。画的下方,压着一本古卷,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北境密约’。”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确定是‘北境密约’四个字?”萧烈的声音发紧。
“确定。我当时虽然小,但那四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萧烈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
“方丈的禅房,我们怎么进去?”
慧明忽然咳嗽了一声,虚弱地开口:“进……进不去的。”
几人都看向他。
“我那师弟……慧严,日夜守在方丈禅房门口。”慧明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而且……密室机关连着警铃,不知道顺序的人……一碰铜瓶,全寺都知道了。”
虚玄低下头:“师叔说的是。我后来也想过偷那本密约,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萧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慧明师父,你之前说,方丈的头发在三年前苍狼部覆灭的那天晚上一夜全白了。他为什么白头发?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
慧明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都有。”他说,“方丈虽然贪权,但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慈悲为怀的僧人。是权力……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他为什么要签那份密约?百年前的密约,跟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的师父,了尘大师,是当年参与盟约的人之一。”慧明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尘临终前,把那桩秘密托付给了方丈。方丈为了守护少林的声誉,不得不替师父隐瞒。隐瞒了这么多年,越陷越深,最后自己也脱不了身了。”
“所以,他不是主谋,是继承者?”萧烈问。
“是。但继承者的手上,也沾了血。”慧明睁开眼,看着萧烈,“三年前,慕容家送来三百两黄金的时候,方丈犹豫了。他在禅房里坐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收了。因为他不敢拒绝慕容家——慕容远说,如果少林不合作,就把百年前的盟约公之于众。到时候,少林的根基就塌了。”
段清晏冷笑一声:“所以方丈是为了保护少林,才收了慕容家的钱,默许慕容家灭苍狼部?”
慧明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萧烈握紧了刀柄。
“方丈以为收了钱、捂住了嘴,就能保住少林。但他不知道,他保住的是少林的虚名,丢掉的是少林的良心。”
虚玄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
“施主,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如果有一天,您拿到了密约原件,把真相公之于众,少林会怎么样?”
萧烈看着他。
“会怎么样?”虚玄的声音有些发抖,“少林千年的声誉,会毁于一旦。方丈会被逐出佛门,戒律院首座会被问罪,甚至整个少林都会被朝廷追责。那么多僧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后果。”
萧烈沉默了很久。
“虚玄,你觉得那些人什么都没做错?”
虚玄愣了一下。
“少林收了慕容家的钱,这是事实。方丈瞒着真相,这是事实。戒律院首座追杀慧明师父,这是事实。不管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少林这个寺院,已经不是佛门清净地了。”
虚玄低下了头。
“但如果方丈愿意认错呢?”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恳求,“如果方丈愿意交出密约,愿意公开道歉,愿意把慕容家的事说出来呢?你们……能不能放过少林?”
萧烈没有回答。
段清晏走过来,拍了拍虚玄的肩膀。
“虚玄师兄,不是我们放不放过少林的问题。是少林自己,放不放过自己。”
虚玄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六人在树林里歇了一个白天,天黑之后继续赶路。
慧明的伤势比之前好了一些,能够自己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走路。虚玄用树枝和藤条编了一个简易的担架,两人抬着走。
沿着官道向东行进,天亮时到了一座叫“白沙镇”的小镇。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到这群浑身是伤、满身泥泞的人,先是吓了一跳,但段清晏多给了两倍的房钱,老人就不再问了,还特意多烧了几壶热水送到房间。
木婉璃给慧明换了药,又给萧烈检查了左臂的旧伤。伤口又裂开了,但她带的药材已经用完,只能用仅剩的一点药粉勉强敷上。
“需要买药。”她对萧烈说,“至少需要三七、血竭、乳香、没药,还有几味止血的药。我列个单子,你明天一早去镇上的药铺买。”
萧烈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夜深了,其他人都睡了。
萧烈睡不着,走到客栈的院子里,坐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虚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施主,你睡不着?”
“你不是也没睡。”
虚玄苦笑了一下:“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什么事?”
“白天你问我的那些话——如果方丈愿意认错,能不能放过少林。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萧烈没有说话。
“施主,你说,一个人犯了错,如果他真心悔过,应该被原谅吗?”
萧烈想了想。
“应该。”
虚玄眼睛一亮。
“但方丈犯的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三千条人命的错。”萧烈的语气没有变化,“他悔过了,三千条人命能活过来吗?他道歉了,死者的家属能原谅他吗?忏悔是给人看的,不是给神看的。如果忏悔有用,还要法律做什么。”
虚玄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可是……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是佛说的,不是人说的。”萧烈转过头,看着虚玄,“你是人,不是佛。你做不到普度众生,你只能做你认为对的事。你认为是原谅方丈对,就去原谅;你认为是揭露真相才对,就去揭露。”
虚玄沉默了很长时间。
“施主,你和我在少林学到的佛法不一样。”
“因为我没学过佛法,所以我只信自己的眼睛。”萧烈站起来,“虚玄,你不用逼自己做决定。等真相揭开的那一天,你自然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虚玄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施主,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人一起走?你一个人,不是更安全吗?人越多,目标越大,追兵越多。”
萧烈转过身,看着虚玄。
“因为一个人,只能报仇。一群人,才能改变。”
虚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施主,你跟那些香客说的‘侠’,不太一样。”
“香客说的侠是什么样的?”
“大侠,白衣飘飘,武功盖世,一人一剑行走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萧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摸了摸腰间的黑刀。
“我不是大侠。我就是一个被追杀的人。但我不甘心被人追杀,所以我找了几个人,跟我一起不甘心。”
虚玄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阿紫罗从窗户探出头来:“大半夜的,笑什么笑?还让不让人睡了?”
虚玄连忙捂住嘴,嘿嘿地笑着跑回了屋里。
萧烈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慕容家的账本、少林的密约、方丈的密室、了空的故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被埋葬了百年的真相。
他终于明白父亲信里那句话的意思了——
“答案藏在少林山上,藏在‘了空’二字里。”
了空不是叛徒,了空是知道真相的人。
也许,他就是当年那个不肯同流合污的僧人。
也许,他是因为知道了盟约的真相,才被少林除名。
也许,他的坟墓里,埋着比密约更重要的东西。
萧烈把黑刀挂在腰间,走进屋里。
明天,他要先去买药,然后继续赶路。
前方是开封,是洛阳,是少林,是那个藏在“了空”二字里的答案。
身后,是一路走来的兄弟,和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第十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