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的清晨，雾气笼罩着街巷。
萧烈天没亮就起了床，拿着木婉璃开的药方，去镇上的药铺抓药。段清晏跟着他一起出门，说是帮忙拿药，其实是怕他一个人遇到慕容家的眼线。
药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叆叇，慢吞吞地抓药、称重、打包。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镇上的新鲜事——什么李家的牛丢了，什么王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什么昨儿有个骑马的客人从洛阳来，打听有没有一伙人经过。
萧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数铜板。
出了药铺，段清晏压低声音：“洛阳来的人，打听我们。”
“嗯。”
“慕容家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所以他们更着急。”萧烈提着药包，加快脚步，“着急的人，容易犯错。”
两人回到客栈时，木婉璃已经在给慧明换药了。慧明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能半坐起来吃东西了。虚玄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动作笨拙但仔细。
阿紫罗坐在窗台上，把短刀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对面。
“看什么呢？”萧烈走过去。
“看人。”阿紫罗朝街对面努了努嘴，“对面那家茶馆，从早上到现在，换了三拨客人。第一拨是卖菜的老农，第二拨是两个书生，第三拨——你看，就是现在坐在门口那个戴斗笠的。”
萧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灰衣的人坐在茶馆门口的条凳上，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面前放着一碗茶，但一直没喝。
“慕容家的人？”段清晏走过来。
“不确定，但可疑。”阿紫罗从窗台上跳下来，“要不要我去探探？”
“不用。”萧烈按住她，“我们下午就走。他一个人，不敢动手。”
木婉璃给慧明换完药，走到萧烈身边，低声说：“慧明师父的伤还要养，不能长途颠簸。如果急着赶路，他的伤口会裂开。”
萧烈想了想：“我们不走远。在镇上再待两天，等他稳定一些。”
“两天？”段清晏皱眉，“慕容家的人已经在镇上了，两天时间，够他们把这里围起来。”
“所以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待两天。”萧烈说，“正常人都会觉得，被追杀的人会拼命跑。我们偏不跑，反而安全。”
段清晏想了想，点了点头。
午饭过后，慧明喝了药睡下了。虚玄守在他身边，靠着墙闭目养神。
萧烈把其他三人叫到隔壁房间，关上门。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坐在床边，声音很低，“去少林偷密约的事，行不通。”
“为什么？”阿紫罗第一个不服，“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又说行不通？”
“因为方丈已经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萧烈从怀里掏出那份布条——慧明抄的他父亲的信，“我爹信里说，答案藏在少林山上，藏在‘了空’二字里。不一定是密约原件，也许别的什么。”
段清晏接过布条，又看了一遍。
“了空……这个人到底是谁？”
“虚玄说过，了空是少林百年前被除名的僧人。而且，了空去世的那一年，正好是‘北境狼主’被杀的那一年。”萧烈顿了顿，“我觉得，了空不是叛徒。他可能是——证人。”
“证什么？”
“证明‘北境狼主’是被冤枉的。”
阿紫罗挠了挠头：“那我们去找到了空的坟墓？挖坟？”
萧烈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段清晏说：“坟墓在后山，我们现在回去太危险。等风声过了再说。”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萧烈站起来，“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慧明师父安顿好。然后我去洛阳，继续查慕容家。”
“你去洛阳，我们呢？”阿紫罗问。
“你们留在这里。”
“不行。”木婉璃第一个反对，“你的伤还没好，一个人去洛阳，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去不是打架。”萧烈说，“我去打听消息。慕容家在洛阳如日中天，一定有对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段清晏眼睛一亮：“你是说，找慕容家的仇家？”
“慕容家灭了苍狼部，吞了北境的地盘，还插手少林、武当内部事务。他们得罪的人，不止我们一家。”萧烈看着段清晏，“你是大理段氏的世子，知道江湖上哪些势力与慕容家有仇？”
段清晏想了想，扳着手指说：“江北龙家，慕容家当年抢了他们三座矿山。江南雷家，慕容家吞了他们一半的生意。还有蜀中唐门，听说慕容家曾经派人去偷他们的暗器配方，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僵。还有——”
“够了。”萧烈打断他，“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和我们联手？”
“龙家。他们和慕容家的仇最大，而且龙家老爷子龙在天是个痛快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怎么找到龙家？”
“龙家在洛阳有生意。城东有一家‘龙记布庄’，是龙家的产业。”段清晏说，“但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去找。龙家的人虽然和慕容家有仇，但不一定会相信你。你手里有证据吗？”
萧烈拍了拍怀里的账本：“这个够不够？”
段清晏想了想：“够。”
下午，萧烈正准备出门买干粮，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紫罗从窗台探出头去，然后猛地缩回来。
“慕容家的人！至少十个！”
萧烈快步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往外看。街道上，十来个黑衣骑士勒马停在客栈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刀疤脸，腰佩长剑，目光阴鸷。萧烈不认识他，但他腰间那块令牌上刻着牡丹花——慕容家的。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段清晏的声音发紧。
“昨晚那个戴斗笠的人。”阿紫罗骂了一声，“我就说他可疑！”
楼下，黑衣人翻身下马，朝客栈走来。
萧烈按住刀柄，对四人说：“你们从后院走，我挡着。”
“不行！”木婉璃抓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人——”
“听我的。”萧烈打断她，“清晏带他们走后门，出镇往东，五里外有一座石桥，桥头等我。一个时辰不到，你们就走，不要回头。”
段清晏咬了咬牙，拉住木婉璃的胳膊：“走！”
木婉璃还想说什么，被阿紫罗推着往后门走。虚玄背起还在睡觉的慧明，跟在后面。
萧烈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拔出黑刀。
楼梯口出现了第一个人。黑衣人还没看清走廊里的情况，萧烈的刀已经到了。刀背砸在黑衣人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没有死，但至少两个时辰醒不过来。
后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拔刀。
萧烈不退反进，堵在楼梯口，一刀将第二个黑衣人连人带刀劈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涌上来，狭窄的楼梯口成了天然的屏障，萧烈一个人守在这里，他们都过不来。
但他坚持不了多久。
楼上房间的木婉璃他们已经走了，萧烈且战且退，从二楼走廊退到后院。黑衣人紧追不舍，其中两个人从侧面包抄，截住了他的退路。
萧烈左臂的旧伤在发痛，虎口崩裂的血把刀柄染红了。但他咬着牙，一刀砍翻了左边的人，又一脚踹倒了右边的人。
后门外传来阿紫罗的喊声：“萧烈！快！”
萧烈冲出去，阿紫罗站在巷口，朝身后撒了一把白色的粉末。追出来的黑衣人吸入粉末，咳嗽着倒下。
四人往东狂奔。
身后，马蹄声再次响起。黑衣人们上了马，追了上来。
段清晏停下来，转身，右手食指连弹三道剑气。第一道打中了最前面那匹马的腿，马摔倒，骑士滚落在地。第二道打偏了第二匹马的方向，它撞上了路边的墙。第三道——内力不够了，剑气只飞出三丈就散了。
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走！”萧烈拉着他继续跑。
前方就是石桥，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满是碎石。
五人冲过石桥，虚玄忽然停下，转身。
“施主，你们先走。”他把慧明放在桥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我挡一会儿。”
“你一个人——”萧烈还没说完，虚玄已经冲回去了。
木棍在他手里舞得呼呼作响，虽然不如刀剑锋利，但虚玄内力不弱，一棍扫过去，一个黑衣人连人带马被打得退了三步。又一棍横扫，另一个黑衣人被棍子戳中了胸口，闷哼着摔下马。
萧烈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雁门关外山神庙里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一个人挡着追兵，让别人先走。
“虚玄！”他喊了一声，“别死！”
虚玄头也不回，咧嘴笑了：“施主放心，贫僧还没成佛，死不了！”
萧烈咬咬牙，背着慧明，带着三人继续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树林越来越密，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段清晏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气。
“应该……甩掉了。”
木婉璃蹲在慧明身边，检查他的伤口。好在虚玄背得稳，伤口没有裂开，但慧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阿紫罗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追兵了。但他们不会罢休的，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萧烈看了看四周，指着前面一片更密的林子：“进去再说。”
五人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大约半个时辰后，阿紫罗发现了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屋子不大，但能遮风挡雨。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墙壁也有些歪斜，但勉强还能住人。
木婉璃把慧明安置在屋里的土炕上，给他喂了药。虚玄蹲在门口，用树枝和茅草修补屋顶，动作笨拙但认真。
阿紫罗坐在门槛上，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看着萧烈：“喂，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破屋子里。”
萧烈靠在墙边，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慧明师父能走路。然后我们去洛阳，找龙家。”
“龙家？那是什么人？”虚玄从屋顶探出头来。
“慕容家的仇人。”萧烈说。
虚玄哦了一声，继续修屋顶。
段清晏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五份，每人一份。萧烈接过干粮，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萧大哥，”段清晏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的胜算有多大？”
萧烈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不想输。”
段清晏沉默了片刻，笑了。
“萧大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刀法快，不是命硬，是你总能让身边的人觉得——跟着你，值得。”
萧烈没有接话。
木婉璃在旁边听着，低头熬药，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紫罗哼了一声：“别煽情了，肉麻死了。”
虚玄从屋顶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嘿嘿一笑：“贫僧觉得，跟着施主，确实值得。虽然一路都在逃命，但比以前在少林念经有意思多了。”
萧烈看了看他们。
一个亡命天涯的刀客，一个大理段氏的世子，两个药王谷的医女，一个少林叛僧。五个本来毫无交集的人，此刻挤在这间破旧的猎人小屋里，分着最后一块干粮。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待你找到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再来找我留给你的答案”。
现在，他找到了。
“今晚好好休息。”萧烈站起来，把黑刀插在身边的泥土里，“明天一早，我们去洛阳。”
“去送死？”阿紫罗挑眉。
“去活。”萧烈说，“让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活不成。”
屋外的风停了，林子里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叫了。
天快黑了，但黑暗之后，总会天亮。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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