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碑镇的秋,是被铁锈腌入味的。
风卷着金属碎屑和尘沙,打在废弃的金属残骸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着这个世界。天空永远蒙着一层黄褐色的锈尘,将日光过滤得昏沉无力。在这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腥甜的、铁器生锈的味道。
陈烬蹲在那台早已报废的旧挖掘臂的驾驶舱里,这是他在铁碑镇唯一的避风港。手中摩挲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核心,那是莉娜——镇上那个被视作怪胎的废料艺术家——丢弃的失败作品,一个“结构稳定器”的残骸。据她说,这东西全盛时能让烂泥坚硬如铁,如今却只能在他掌心偶尔传递一丝微弱的、几乎错觉般的温热。
他喜欢这种有逻辑的、精密的东西。这和他体内那缕时灵时不灵、微弱到羞于启齿的“炼金回路”一样,是他灰色青春里为数不多的、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凭证。这回路,据说是他那对早已消失在荒原的父母,留给他唯一像样的“遗产”。
“陈烬——!”
婶婶的喊声从下方传来,带着一贯的、被生活磨砺出的尖锐与疲惫,“考核结果呢?你可别又让你爹妈……”
他探出身,扬了扬手里那块粗糙的、边缘还带着毛刺的金属铭牌——“预备炼金士”。婶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坠入了更深的忧虑。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行了行了,知道了……跟你爹妈一个德行,尽往那铁疙瘩里钻。”
陈烬沉默地跳下驾驶舱。父母,那是铁碑镇一个模糊的传说。据说祖上曾参与过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锈龙战争”,是沐浴过龙血、在钢铁之心上刻下名字的英雄。可传到父母这一代,龙早已成了故事里吓唬小孩的玩意儿,英雄后裔的名头,也只换来几枚蒙尘的、边缘已经磨圆的勋章,以及镇民们谈起时那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口气。
“有那屠龙的本事,怎么没见他们把咱镇子外的锈蚀清理清理?”
“远行?怕是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啰,留下这么个……”
父母在他很小时就踏上了“寻找龙骸真相”的远行,再未归来。世人是健忘的,尤其擅长遗忘那些沉重的、不光彩的过去。热血战斗过的历史,最终只沦为茶余饭后一句轻飘飘的谈资,连带着他们的儿子,也成了这谈资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只是预备役,”他低声对婶婶说,更像是对自己说,“锈城那么远,选拔严得很,还不一定要我呢……”
话,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咻——!!!
一道极其尖锐、撕裂布帛般的声音,强行挤占了天地间所有的嘈杂。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直接钉进了每个人的颅骨。
陈烬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一道绿光。一道燃烧着、决绝的、仿佛携带着整个宇宙的怨毒与孤独的幽绿色光芒,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笔直的轨迹,狠狠地贯入远方荒原的地平线。它不是流星,它更像是一柄投掷而来的、饱含诅咒的长矛。
轰!!!
巨响姗姗来迟,大地随之剧烈一颤。不是从脚下传来,而是从空气里,从骨髓深处,从他体内那微弱的炼金回路里传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攫住了他,手中的结构稳定器核心“啪”地一声,竟短暂地迸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绿芒,随即彻底黯淡,碎裂成几块。与此同时,他贴身藏着的那枚、父母留下的唯一一枚龙鳞形状的旧勋章,竟也隐隐发烫!
铁碑镇瞬间炸开了锅。鸡飞狗跳,人们惊恐地涌出简陋的屋棚,望向远方那根升腾而起、扭曲如活物的幽绿色烟柱。那烟柱,像是在给这片锈蚀的天空,注射一剂致命的毒素。
“龙……是龙吗?!”有人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被岁月掩埋、此刻却骤然复苏的古老恐惧。
紧接着,是锈城方向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尖啸!那不是城门开启的庄严轰鸣,那是金属被强行撕裂、齿轮被暴力卡断的哀嚎!
“门开了!锈城的门开了!”有人歇斯底里地嘶喊。
一名脸色煞白、制服沾满尘土的锈城传令兵,骑着一只嘶鸣不已的机械驮兽冲进广场,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紧急征召!所有通过考核的预备役,立刻到西侧应急通道集合!重复,立刻!违令者,按弃权论处!”
婶婶枯瘦的手猛地抓住陈烬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混乱。“别去!陈烬,别跟你父母一样……那东西……那绿色的……不吉利!”
陈烬看着婶婶惊恐扭曲的脸,看着周围混乱奔逃、脸上重新浮现出祖辈记忆中恐惧的人群,看着远方那扇在异常扰动中如同垂死巨兽般张开大口的锈城。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并非全然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被召唤的共鸣,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冰冷而沉重的悸动。那绿色的陨落,那城市的悲鸣,仿佛在印证父母那看似可笑的执着,在回应他体内那自英雄时代遗留下来的、微弱却未曾彻底熄灭的火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锈蚀的空气,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掰开了婶婶的手。
“我得走了。”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几块已经失效的稳定器碎片,与那枚发烫的勋章一起,小心地放入内兜。然后,他紧紧攥住了那块代表着未知前路的、冰冷的“预备炼金士”铭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成竹在胸。他甚至不知道前方是深渊还是圣地。他只是铁碑镇一个父母失踪、被视作英雄血脉残渣的少年,名叫陈烬。
但他知道,非去不可。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或许,也是为了解开那缠绕在家族姓氏上,被世人遗忘的……龙的诅咒,或是荣光。
最后回望一眼婶婶单薄而颤抖的身影,看了一眼在诡异天光下愈发破败熟悉的镇子,他毅然转身,汇入了那几个同样面色仓皇、被命运洪流裹挟的年轻身影之中,向着那扇洞开的、幽深如同巨兽咽喉的钢铁之门,奔跑起来。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方烟柱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腐败花香的奇异气味,混着铁锈的冰冷,灌满肺叶。口袋里的旧勋章,持续散发着不祥的余温。
他的脚步在锈蚀的坡道上溅起细碎的铁屑,背影在庞大城门的映衬下,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吹走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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