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沉重、带着星辰燃烧后余烬气味的黑暗。
然后,是声音。先是极致的寂静,仿佛万物都在那灭世一击下失声。紧接着,无数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混乱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山体崩塌的闷雷,岩石融化的嘶嘶声,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啸,以及……人类、妖兽、甚至难以名状之物发出的、短暂而凄厉的、最终被更宏大毁灭之音吞没的惨叫。
林野的意识,就在这片黑暗与混沌的噪音底部,沉沉浮浮。
他感觉不到身体,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被亿万钧力量反复碾压、又抛入冰冷虚无的剧痛与失重感。但在这片痛苦的虚无中,有两个“点”异常清晰,如同黑暗深渊中仅有的锚。
一个在他“胸口”——那里传来温暖而坚韧的脉动,是黑石。它像一个竭尽全力燃烧的小太阳,散发出纯净柔和的光与热,死死护住他残存意识的最后一点核心,抵御着外界那无孔不入的、带着毁灭与终结意味的狂暴能量侵蚀。每一次脉动,都传递来一阵虚弱但坚定的暖流,告诉他:还活着。
另一个“点”,在他“右手”——掌心传来沉重、冰凉、却又带着奇异共鸣的触感,是那块刚刚净化、初步认主的“星轨残盘”碎片。它此刻异常安静,内部的哀伤与古老气息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休眠”或“共鸣”,不再散发光芒,却与黑石的脉动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共同构成了一层极其稀薄、却勉强维持着的防护“场”。
正是这层场,在最后关头,包裹住了他,以及……他拼死拉入怀中的……
“姬瑶……苏晚……” 一个意念艰难地成形。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两股微弱但不同的“存在感”从防护场的边缘传来。一股清冷、坚韧,带着冰寒星力的余韵,紧紧贴在他身侧,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是姬瑶。另一股则更加微弱、飘忽,带着深重的恐惧、悲伤,以及一丝极其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预知”涟漪,蜷缩在另一侧,小小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是苏晚。
她们也还活着!被这仓促形成的、以黑石和碎片为核心的能量场勉强护住了!
这个认知让林野几乎涣散的意识凝聚了一丝。他拼命地想“睁开眼”,想“感知”周围,想“控制”身体,但一切都是徒劳。他的五感仿佛被剥夺,只有“内视”中那两枚“锚点”的脉动,和防护场外那毁灭一切的、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传来的、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防护场正在被急速削弱!如同暴风雨中脆弱的肥皂泡,表面剧烈扭曲、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构成防护场的本源之力(来自黑石和碎片)与外界天坠能量(混杂着虚浊、星爆、物质湮灭的终极混乱)激烈对抗、湮灭。每对抗一瞬,林野就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剥离一丝,黑石的脉动就虚弱一分,碎片的冰凉就更沉一分。
这样下去,撑不过百息!不,可能五十息都撑不到!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死!
求生的本能,加上对身边两人安危的焦灼,让林野疯狂地压榨着意识深处每一分力量。他不再试图去“控制”或“感知”外界那不可抗的毁灭洪流,而是将全部心神,孤注一掷地沉入怀中黑石,沉入掌心碎片!
沟通!更深层次的沟通!呼唤!更本源的呼唤!
“帮帮我……我们需要力量……活下去的力量……” 意念如同最虔诚的祈祷,也是最绝望的呐喊,投向那两件古老的存在。
起初,没有回应。黑石只是持续输出着稳定的、但越来越弱的暖流。碎片依旧沉寂冰凉。
就在林野几乎要绝望时——
“嗡……”
碎片,先有了反应。
不是能量输出,而是一段更加破碎、更加凌乱、却仿佛直接烙印在“存在”层面的信息流,顺着连接,冲入了林野濒临崩溃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是关于苍玄的悲壮与堕落。
而是关于“位置”,关于“脉络”,关于这片天地、这个纪元、乃至这场“天坠”本身的……某种“底层规则”的惊鸿一瞥!
他“看”到,玄黄母星并非均匀的“球”。它的地壳之下,星核之外,存在着无数纵横交错、明暗不一的“能量脉络”。这些脉络,有的承载着相对纯净的星力(灵脉),有的流淌着被污染的虚浊(浊脉),更多的则是两者混杂、死寂或狂暴的混沌状态。整个星球,就像一个活着的、布满血管与神经、但也生着无数溃烂脓疮的巨兽。
他“看”到,断脊山脉下方,正是数条极其粗大、狂暴的“混沌脉”与“浊脉”的交汇点!这也是黑狱和那碎片会选择在此的原因——方便汲取能量,也方便隐藏。而此刻,从天而降的毁灭性能量(天坠前锋),正在疯狂冲击、撕裂、灌入这些本就脆弱的脉络节点!如同用烧红的铁水浇灌布满裂痕的水管。
他“看”到,就在他们此刻所在的、这片被砸塌的深渊下方不远处,一条相对细小、但似乎“淤塞”严重、近乎死寂的“灵脉”支流,因为上方岩层的剧变和能量冲击,其“入口”处的天然封印,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正在缓慢扩大的……裂缝!那条灵脉虽然微弱淤塞,但其深处,似乎连接着一个相对“封闭”和“稳定”的小型空间!像巨兽体内一个尚未被炎症波及的、隐蔽的“囊”!
这条信息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关键,如同溺水者眼前飘过的一根稻草!
几乎同时,黑石也骤然爆发出一股强烈意念!那意念并非指向那条灵脉裂缝,而是反向指向林野自身,指向他“无垢凡体”的深处!一种模糊的、关于“引导”、“疏通”、“净化”乃至……短暂“融入”某种纯净能量脉络的本能操作方法,如同解开了一道古老的基因锁,浮现出来!
没有时间理解,没有时间练习。
生死一线,唯有一赌!
林野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不再试图稳固那即将破碎的防护场,而是将其化作一道极其凝练的“探针”,结合碎片提供的“脉络地图”和黑石赋予的“操作方法”,猛地“刺”向下方岩层,刺向那条灵脉裂缝所在的大致方位!
“感应……连接……引导……”
意念在嘶吼,黑石在燃烧,碎片在共鸣。
“找到了!”
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古老大地气息的、虽然淤塞却本质相对“干净”的能量波动,被他的意念捕捉、锁定!
下一瞬,林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不再维持那脆弱的全方位防护场,而是将黑石与碎片输出的、本已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加上他自己压榨出的最后一丝生命精气,全部凝聚起来,化作三道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的“能量索”,一道连着自己,另外两道猛地“缠”住身旁姬瑶和苏晚的“存在核心”(他只能模糊感应到),然后——
“顺着感应……走!”
他以自身“无垢凡体”为引导,以那道连接下方灵脉裂缝的意念探针为路标,将三道能量索如同弹弓般,朝着那裂缝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抛”了出去!同时,他也彻底放开了对自身防护,将最后的意识沉入黑石,祈祷这脆弱的链接能够成功。
“噗!”
仿佛穿透了一层粘稠的、冰冷的淤泥。
外界毁灭一切的轰鸣、挤压、炽热,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凝滞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微弱灵气的黑暗。
“砰!砰!砰!”
三声不算太重的撞击,以及紧随其后的、身体砸落在某种坚硬湿滑地面上的触感。
连接……成功了?他们……掉进了那条灵脉支流?还是直接摔进了那个可能的封闭空间?
林野无法确认。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的一切。此刻,无尽的黑暗与虚弱彻底淹没了他。在意识沉入最深沉的黑暗前,他最后的感知是:右手掌心的碎片传来一声如释重负般的轻微嗡鸣,然后彻底沉寂;怀中的黑石脉动微弱到几乎停止,但温暖犹在;身侧,姬瑶急促的呼吸和苏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声响。
还有……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焦糊与毁灭,而是一种陈腐的、潮湿的、仿佛尘封了万古的……石头与水的味道。
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一丝微弱的光,刺破了林野眼前的黑暗。
不是黑石的光,也不是任何能量光芒。是……自然的、冰冷的、带着湿气的……荧光?
林野的眼皮沉重如铅,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不是天空,也不是岩洞常见的粗糙穹顶,而是……一片平整的、散发着柔和、冰冷、淡蓝色荧光的……玉石般的顶壁?荧光很弱,堪堪照亮周围。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光滑的、同样带着淡淡荧光的某种石材地面。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郁的陈腐气息和水汽。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两侧。
左边,姬瑶半靠在一块凸起的、同样散发荧光的石笋旁,月白长裙破损严重,沾满泥污血渍,脸色苍白如雪,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但均匀,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光芒黯淡的长剑。她似乎也昏迷着,但状态比林野稍好。
右边,苏晚蜷缩成一团,躺在离他不远的地上,身上那脏污的病号服几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有多处擦伤。她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水珠(或是泪珠),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偶尔还会抽搐一下,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他们还在一起。都还活着。
林野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强烈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再次涌上,几乎让他再次昏睡过去。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这里是什么地方?安全吗?外界的天坠结束了吗?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空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长处约莫二十丈,最宽处十余丈。四周的墙壁、地面、以及那些零星分布的、形态奇特的石笋、石幔,都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淡蓝色玉石构成,散发着冷冷的荧光,提供了唯一的光源。空间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平静无波的水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水面没有丝毫涟漪。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灵气,似乎就是从这些玉石和水潭中散发出来的。
这里,就是碎片感应中,那条淤塞灵脉连接的“封闭空间”?一个天然的、被某种特殊玉石矿脉包裹的……地下空洞?
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危险,也感受不到虚浊的气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但林野的心并未完全放下。他看向来路——他们摔落的地方,是空间一侧略显凌乱的碎石堆,上方是一个被坍塌岩石和断裂玉脉堵死了大半的、斜向下的狭窄孔洞,仅有些许微弱的气流和更远处隐约的、沉闷的轰隆声(可能是外界天坠余波)传来。他们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此刻,那个孔洞是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的“入口”。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昏迷的姬瑶和苏晚,尤其是苏晚。女孩的脸色在荧光下显得更加惨白,气息也微弱得让人心焦。
必须尽快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在这个完全陌生、前途未卜的绝地,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林野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盘膝坐好。他先检查自身,伤势惨不忍睹,但好在没有新的致命伤。最麻烦的是本源透支严重,经脉千疮百孔。他尝试沟通黑石,黑石传来微弱的、带着疲惫的脉动,温润的暖流再次开始缓慢流淌,修复着最严重的损伤,但速度比以往慢了许多倍。掌心的碎片则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他又看向姬瑶和苏晚。姬瑶是修炼者,自有功法调息,只要醒来应能自行疗伤。但苏晚只是个脆弱的“预知者”,身体本就虚弱,经此大难,恐怕……
林野艰难地挪到苏晚身边,伸出手指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脉搏微弱紊乱,体内有一股阴寒混乱的气息在游走(可能是惊吓、预知反噬、以及轻微虚浊侵染的综合),情况很不妙。
他咬了咬牙,引导着黑石刚刚生出的一丝微薄暖流,小心翼翼渡入苏晚体内,先护住她的心脉,再慢慢驱散那股阴寒。
就在他的本源之力触及苏晚心脉的瞬间——
异变突生!
苏晚一直紧闭的、苍白的眼睛,猛地睁开!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不断旋转的漆黑!如同两面映照着虚无的镜子!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漠然、仿佛超越了时间与情感的宏大“意念”,从她睁开的双眼中,骤然爆发,并非针对林野,而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这地下的玉石空间,笔直地“望”向上方,望向外界那毁灭的苍穹,望向了那暗红漩涡的深处!
一个完全陌生的、冰冷到没有一丝人类情绪的、仿佛由无数细微金属震颤合成的“声音”,直接从林野的意识深处响起,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能理解其意的古老语言:
“坐标……锁定……”
“载体……存活……”
“偏差值……重新计算……”
“备用协议……启动……”
“狩猎……继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晚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成那种茫然、空洞的苍白。她身体一软,再次昏死过去,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睁开”,耗尽了所有。
而林野,僵在原地,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刚才那个“声音”,那种“目光”,那种绝对的、非人的漠然……
他太熟悉了!
在天坠降临前,在那暗红漩涡深处,那道扫过大地、在他身上略微停顿的“目光”!
旧神首领——苍玄?!
苏晚的身体里……或者说,她的“预知能力”深处,难道一直被……监视着?!甚至,被当成了某种“坐标”或“信标”?!
他们以为逃入了绝地,找到了暂时的安全。
却不知,猎人的目光,或许从未离开。
甚至,他们此刻的藏身之处,会不会本身……就是另一个更大陷阱的一部分?
地下空洞冰冷的荧光,此刻照在身上,只感到刺骨的寒冷。
就在林野因这骇人发现而心神剧震,僵在原地时,一旁昏迷的姬瑶,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眉头紧蹙,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而她手中那柄一直黯淡的长剑,剑柄处一枚不起眼的莲花状宝石,竟自行亮起了一丝微弱的、与周围玉石荧光截然不同的、带着瑶池圣地特有气息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并非指向出口,而是笔直地射向这个地下空间最深处、那面看起来浑然一体的玉石墙壁!仿佛那墙壁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这瑶池圣女的佩剑,产生着遥远而微弱的……共鸣?这绝地之中,竟然还隐藏着与瑶池相关的秘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