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生把那张黑白相间的核磁共振片子插进阅片灯的卡槽里。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白色的背光打在片子上,映出一颗灰白色的颅骨轮廓。在左侧大脑半球的位置,有一团边缘不规则、呈现出棉絮状的阴影。
林越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塑料圆凳上。圆凳的一条腿有些短,他稍微一动,凳子就发出“咯吱”的摇晃声。
“胶质母细胞瘤,IV级。”王医生的手指点在那个棉絮状的阴影上,指甲盖修剪得很平整,“位置很深,已经压迫到了视神经和运动皮层。手术剥离的风险太高,即便强行开颅,预后也非常不理想。”
林越的视线停留在那个阴影上。那团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盘踞在他脑子里的灰色蜘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大拇指和食指夹住笔杆,习惯性地转了一圈。笔杆绕着指节翻滚,最后稳稳落回虎口。
“保守治疗呢?”林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一把干枯的沙子。
“放化疗可以尝试控制生长速度。”王医生收回手,把片子从卡槽里抽出来,塞进牛皮纸袋,“按照目前的扩散速度,乐观估计,还有六到八个月。”
六到八个月。
林越停止了转笔。塑料笔管硌着他的食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今年二十八岁。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普通运营。银行卡里的存款加上公积金,凑不够十万块。老家还有一个开小超市的母亲。
“住院手续先办了吧。”王医生把病历本推过来,“你需要立刻开始脱水降颅压治疗,你最近应该已经开始出现频繁的头痛和短暂的视力模糊了。”
林越没有接病历本。他站起身,凳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音。
“我考虑一下。”
他转身走出诊室。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排队的病人家属挤在长椅上,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打电话借钱。林越贴着墙根往前走,左侧太阳穴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跳痛。
那是一种钝痛,像是有个锥子在脑壳里面缓慢地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推开防火门。这里没有暖气,十二月的冷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割。
他靠在水泥墙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界面最上面是公司HR主管的留言。
“林越,你请假三天了,项目进度严重滞后。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谈谈你的绩效问题。”
往下划,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转换文字。
“小越啊,天冷了加衣服。妈这两天腰疼好多了,店里生意还行,你别惦记。你在大城市花销大,没钱了跟妈说。”
林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左脑的剧痛突然加剧。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手机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磕出一条裂纹。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冷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大口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
这是发病最猛烈的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防火门被人推开。
“哎!你没事吧?”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是住院部的小周护士。
“林越?林先生?”小周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手指冰凉。
林越勉强睁开眼,强忍着恶心感摇了摇头。
“低血糖……没吃早饭。”他扯了个谎,声音虚弱。
小周显然不信。她看了看林越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掉在地上的病历本。她捡起病历本,扫了一眼封面上的诊断结果。
小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病历本合上,塞进林越的外套口袋里。
“我扶你回病房。”
林越被分到了住院部三楼的单人病房。说是单人病房,其实是个由储藏室改造的狭小空间。里面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还有一把折叠椅。
隔壁床位是个大通铺病房。一墙之隔,能听见那边家属的说话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护士小周给他挂上了一瓶甘露醇。冰冷的液体顺着静脉流进血管,左脑的胀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滴速我调慢了,有什么不舒服按铃。”小周查完房,临走前交代了一句。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越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十二岁那年,他父亲也是躺在这样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最后停止了呼吸。也是癌症。
他伸手摸向脖子。那里挂着一根红绳,绳子底下坠着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护身符。护身符表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一个断开的圆环。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母亲说这是去庙里求的,能保平安。
平安个屁。
林越松开手,护身符落回锁骨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亮起,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困倦,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剥离躯体的失重感。眼皮变得重逾千斤,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隔壁病房的咳嗽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的汽车鸣笛声,全都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了一种低频的嗡鸣。
他试图睁开眼,但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冷。
刺骨的冷。
林越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像是灌进了冰碴子,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睁开眼。
没有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点滴瓶,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正坐在一张坚硬的橙色塑料座椅上。座椅在剧烈地颠簸、摇晃。头顶是一排忽明忽暗的荧光灯管,发出“滋啦滋啦”的漏电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臭氧的味道。
林越双手撑着座椅边缘,站了起来。
这是一节地铁车厢。
但绝对不是他熟悉的这座城市的任何一条地铁线。
车厢内部锈迹斑斑,金属扶手上的烤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车厢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纸屑和垃圾。
车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列车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隧道里穿梭,车轮摩擦铁轨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声。
“做梦?”
林越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非常清晰的刺痛感。
他摸了摸左侧太阳穴。那个一直折磨他的钝痛感消失了。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连近视的视力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走到车厢门前,透过玻璃往外看。除了偶尔闪过的几根粗大的线缆,什么都没有。
门上方的电子显示屏是黑的。没有报站声。
他转身看向车厢两端。
这节车厢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迈开腿,向车厢连接处走去。脚下的胶底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他透过玻璃门看向下一节车厢。
那边的灯光完全熄灭了。一片漆黑。
林越把手放在玻璃门的把手上。把手冰凉。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把脸贴在玻璃上,努力适应对面的黑暗。
在微弱的漏光下,他看到对面的车厢地板上,似乎趴着一个东西。
体积很大,像是一座肉山。
突然,列车猛地一个颠簸。
“哐当!”
那个趴在地板上的东西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沉重的、湿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吸盘贴着地板爬行。
林越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松开门把手,慢慢往后退。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吧嗒……吧嗒……”
一个巨大的黑影慢慢浮现在玻璃门后。
那是一个无法用人类语言准确描述的生物。它没有头,或者说,它的整个身体就是一个巨大的、长满暗红色肉瘤的头部。在肉瘤的中央,裂开一条垂直的缝隙,缝隙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的獠牙。
它没有眼睛,但林越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自己。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门。
怪物抬起一条粗壮的、长满倒刺的触手,贴在了玻璃上。
“吱——”
触手上的倒刺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玻璃上出现了裂纹。
林越屏住呼吸。他没有尖叫,也没有转身逃跑。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状态。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自己所在的这节车厢。
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扶手是焊死的,座椅是固定的。
玻璃上的裂纹在扩大。
“砰!”
怪物用庞大的身躯撞击了一下玻璃门。
整扇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门框边缘的螺丝松动了,掉下来两颗。
撑不住了。
林越转身,朝着车厢的另一头狂奔。
他必须找到出路,或者武器。
风声在耳边呼啸。列车的颠簸越来越剧烈。
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玻璃碎裂声。
“哗啦!”
腥臭的风瞬间灌满了整节车厢。
怪物进来了。
林越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那扇门。那是通往上一节车厢的门。
他冲到门前,用力拉拽把手。
门是锁死的。
“操。”
林越骂了一句。
身后的地板传来沉重的震动感。那个怪物移动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他背靠着门,转过身。
怪物已经占据了车厢通道的一半。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暗红色的肉瘤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它张开那条长满獠牙的裂缝,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无路可逃。
林越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就在怪物准备扑上来的那一刻,车厢顶部的荧光灯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车厢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怪物的动作停住了。
林越靠在门上,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灯光熄灭的瞬间,怪物发出了极其微弱的、类似痛苦的嘶鸣声。它的触手在地板上烦躁地拍打着。
它怕黑?
不,不对。
刚才在另一节漆黑的车厢里,它明明活动自如。
林越的脑子飞速运转。
灯光。黑暗。
它怕的不是黑暗,而是光线的变化!
它依靠某种特定的频率或者环境来感知猎物。当环境突然改变时,它的感知系统会短暂失灵。
“滋啦——”
灯光再次亮起。
怪物猛地转过“头”,裂缝对准了林越。它再次锁定了目标。
林越的目光快速在车厢顶部扫过。
灯管。线路。
在车厢中段的顶部,有一块检修盖板松动了,垂下来一截粗大的黑色电缆。
怪物咆哮着冲了过来。
林越没有躲。他死死盯着那条电缆,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就在怪物庞大的身躯即将撞上他的瞬间,林越猛地矮身,就地一个翻滚,从怪物的侧面滑了过去。
怪物扑了个空,重重地撞在了那扇锁死的铁门上。
“砰!”
铁门被撞得严重变形。
林越迅速爬起来,冲向车厢中段。他踩着一张座椅,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了那截垂下来的黑色电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电缆狠狠往下一拽。
“刺啦!”
火花四溅。
整节车厢的供电线路被强行扯断。
灯光彻底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
怪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它在黑暗中疯狂地摇晃着身躯,触手盲目地抽打着车厢四壁,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林越蹲在座椅后面,捂住耳朵。
他赌赢了。
剧烈的电磁脉冲和光线突变,彻底破坏了怪物的感知系统。
列车依然在黑暗的隧道里狂奔。
林越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被电缆粗糙的外皮磨破了,正在流血。
血液的温度,疼痛的触感。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梦。
就在这时,列车的速度开始减慢。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火花在窗外闪烁。
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的轮廓。
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光。
列车缓缓停靠。
“叮咚——”
车厢门上方那个原本黑着的电子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
上面显示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终点站:霓虹深渊。】
【乘客林越,请下车。】
车门伴随着一阵泄气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外,是一片死寂的站台。
林越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还在车厢另一头疯狂翻滚的怪物,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车厢。
双脚踏上站台水泥地面的那一刻。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检测到觉醒者进入。】
【梦境副本:血色地铁(E级)。】
【主线任务:存活至天亮。】
【任务奖励:梦尘x10,梦痕抽取机会x1。】
【失败惩罚:现实躯体脑死亡。】
林越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节还在隧道里冒着黑烟的列车。
现实躯体……脑死亡?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原来……”他低声呢喃,“这就是代价。”
站台深处,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
“啪嗒。”
“啪嗒。”
林越转过身,看向站台尽头的黑暗。
在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男人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男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双苍白的眼睛。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林越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黑色中性笔。
大拇指和食指夹住笔杆。
转了一圈。
“那可不一定。”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