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毒农药以前在中国农村被广泛使用,戈红娣对这种毒物的熟悉程度,远非一般人可比。
戈红娣认为钟离小新是子承父业的正常逻辑,这样的安排对自己的女儿戚慕兰极不公平,她曾经在自己住的老家里跟邻居抱怨过:“钟离家的钱,肯定还是要给儿子的,我女儿养的小丫头片子,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这些话虽然只是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但如果把它和眼下这起案件放在一起看,那层微妙的关联就像一层薄纸,只需要轻轻一捅就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案情分析会上,赵队把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摊在了桌面上,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几组关键信息:毒物检测报告、指纹比对结果、监控画面截图、以及戈红娣的背景资料。参会的七八个人把这几组信息反复看了好几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几组信息串联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之后才放出来的:“现在的证据链是这样——钟离小新在家中通过加湿器吸入了含有毒药***的雾化水,导致急性中毒。加湿器是戚慕兰在钟离小新发病当天从钟离小新房间里拿走并扔掉的。加湿器上检出了三组指纹,分别属于钟离小新、戚慕兰和戈红娣。戈红娣的指纹出现在加湿器水箱盖内侧,戚慕兰和钟离小新的指纹出现在加湿器外壳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戈红娣是戚慕兰的母亲,熟悉各种除草剂的性能。戚慕兰和戈红娣在案发前后有过密切接触。三组指纹出现在同一件关键证物上,加湿器被蓄意丢弃,毒物被确定存在于加湿器中。这不是巧合,这是证据。”
会议室里没有人提出异议。但殷澜敏锐地注意到,在赵队长说出这段话的时候,钟离恒的律师——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一直作为家属方面的联络人参与警方的工作通报——脸上的表情闪烁了一下。方律师什么都没有说,但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殷澜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证据是一回事,人的证供是另一回事。指纹可以证明戈红娣和戚慕兰接触过加湿器,但接触的时间、接触的原因、接触时的具体情境,这些都是需要从当事人的口供中获取的信息。而戚慕兰在那段监控画面中从书房拿走加湿器的理由,将会是整个审讯工作的破局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逐渐变浓的夜色里显得温暖而安宁,和这个城市里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一个前途无量的富家子弟还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管子,靠着呼吸机和血液净化设备努力地活着,而他的家人中,很有可能就藏着那个日复一日让她呼吸毒药的人。
这个念头让殷澜的胃缩了一下。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戚慕兰那份薄薄的档案,重新翻开。照片上的女人对着镜头微微地笑着,眉眼温婉,妆容淡雅,像所有那些被精心摆放在杂志内页上的名媛照片一样,完美而安静。
殷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档案,拿起电话拨通了队长的号码:“赵队,我觉得可以跟她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赵队长的声音传过来,沉稳而有力:“做好准备,把技术科的人也叫上。这个人,我们要一次性拿下。”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城市被夜晚彻底吞没,而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将在这个夜晚亮到很晚很晚,白惨惨的光线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出那些精心伪装的表情之下,最细微的、无法掩饰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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