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新第一次见到阿若的那个清晨，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正蹲在一块礁石上休息，潮水退下去的时候露出湿漉漉的沙地，几只小螃蟹慌慌张张地钻进洞里。他抬头想看看天色，视线掠过海面时，整个人僵住了。
大约两百米外，一个身影在浪花间起起伏伏。
阿新猛地站起身，使劲睁大眼睛看，又虚着眼睛看。他使劲分辨——是人，确实是一个人，黑色的头发散在水面上，时而被浪吞下去，时而又浮起来。那个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什么都来不及想，鞋都没脱就冲进了水里。
海水已经有了凉意，扑在脸上像细密的针。阿新游得很快，胳膊机械地划着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算是这个生活区水性极好的一个，可这短短两百米游得像一辈子那么长。中途他抬头换气的时候发现那个影子不见了，心里猛地一沉，拼命蹬水往前赶。
等到了那片海域，什么都没有了。
阿新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扎进水里看，又浮上来大口喘气，四面八方全是灰蓝色的海水，安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喊了几声，声音被海风吹得散开，没有人回应。
他在那片海域来来回回找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手脚都开始发僵，才不得不往回游。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海水顺着裤腿往下淌，鞋子里全是沙子和碎贝壳。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秋天的海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就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离他上岸的位置不过十来步。海风吹着她的头发，细碎的浪花溅到她光着的脚上。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阿新愣住了。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海里泡太久了，脑子进水产生了幻觉。他使劲眨了眨眼，那个女孩还在那里，确实在，礁石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干的地方，她就坐在那片干燥的石头上，两条腿垂下来，脚踝瘦得很秀气，脚趾上还沾着细沙。
“你……”阿新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女孩没说话，还是那样看着他，表情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
阿新往前走了两步，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游得太拼命还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不像真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干的，浑身上下都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被海风吹得轻轻飘起来，一点水汽都没有。
“你刚才是不是在水里？”阿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看到了，有人溺水了，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弯，但她整个人的神气都变了，变得活泼起来，像是石头上忽然开了一朵花。她晃了晃两条腿，脚尖轻轻点着礁石，神态自在得不像一个刚从海里被救上来的人。
“你是游过来救我的？”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阿新从来没听过的语调，不是本地口音，也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外地口音，倒像是风吹过贝壳时发出的那种清清脆脆的声响。
阿新以为她被吓傻了，赶紧蹲下来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觉得不太合适，只能满脸焦急地说：“你有没有呛水？肚子难不难受？我听说过溺水的人要及时把水控出来，你——你要不要我帮你拍拍背？你住在哪的？”
女孩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逗得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脆生生的，像碎珠子落进了玉盘里。她歪着头看着阿新着急的样子，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你是来救我的呀？”
阿新急了：“我刚才明明看见有人在水里挣扎，不是你还能是谁？你知不知道那片水域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流的。你要是不会游泳就别去水深的地方，太危险了，你——”
“我会呀。”
“你会什么？”
“我会游泳呀。”女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新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女孩说不通道理：“会游泳也不能那样游啊，我明明看见你在浪里翻来翻去的，那是游泳吗？那分明就是溺水的样子。你要是真的会游泳就应该知道，人在水里正常游动不是那样的，你那样一定是体力不支了才会——”
“因为我在玩呀。”
阿新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女孩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倒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或者某种从没见过人类的小动物，带着天然的好奇和善意。她伸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动作随意又好看。
“你真是个好人。”她说，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你是第一个跳下来救我的人。”
阿新皱着眉看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注意到她说的是“第一个跳下来救我的人”，而不是“第一个救我的人”。这两句话之间微妙的差别让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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