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山绵延千里,齐云灵脉横贯景朝南北,山势如龙脊起伏,主峰太清峰孤峭入云,常年隐于云雾之间,难见真容。
山间古木参天,苔痕斑驳,既无石阶可攀,亦无小径可循,唯有云海翻涌之际,雕梁画栋隐现于缥缈雾霭,亭台楼阁若浮于天际,飞檐挑破流云,恍若仙家遗落人间的琼楼玉宇。
这里是太清仙宗的山门所在——既是景朝敕封的护国道统,亦是景朝修士心向往之的至高圣地。山门隐于九霄云外,唯有能踏罡凌风的炼气修士,方有资格破云踏足此间。
仙门弟子自十岁开蒙时被遴选入山,需在太清峰修行整整三十年,期间唯有达到炼气修为,方能下山历练:着青衫、佩云篆玉符,赴郡县分坛当道官。大景百姓皆称这些分坛道观的道官为“青衫父母”。
百姓如此称呼,原是有因。太清仙宗本非不履红尘的隐世仙门,而是大景皇朝的真正护佑者,乃国祚千年不坠的根基所在。自成为大景护国神教后,国运昌隆,四海靖平,五谷丰登,全仰仗这些云篆素袍、不染朱紫的“青衫父母”。
太清仙宗山门虽在云外,道脉却深扎尘寰。大景每县每郡皆设太清分坛道观,香火鼎盛。凡遇天灾兵祸,各郡县的太清弟子必禳灾济世,扶危定乱:春耕时祈雨,秋收后禳疫,巡行乡野则剑诛妖鬼、符镇邪祟。他们是大景官绅系统之外,百姓心中更可倚赖的“青衫父母”——一袭素袍绘太清云篆,步履所至,蝗不入境,疫不染村,夜行无鬼啸,春播有云随。
这些凡尘历练的炼气弟子,与大景官员磨勘制度相仿:三年一考,五年一调,十年一擢。经十年红尘磨砺,方得返山复命。绩效卓然者,由仙宗师长洗髓易筋、打通经络,得以筑基,获云篆玉牒,成为内门弟子——日后或在山勤修功法,或掌分坛郡府道务,或登庙堂以仙法佐王政,辅佐天子燮理阴阳、调和风雨。
绩效不佳者,则以外门弟子身份回归凡俗,此生止步于炼气修为。虽能踏罡凌云、撰写符咒、使用仙家手段,但失了仙宗后续功法,便少了很多呼风唤雨、驭雷搬山的本事。即便如此,仍能贵为一方乡绅耆老,受百姓香火供奉,只是此生再难叩开山门。
道途修行路阻且长:能炼气者十中一二,能筑基者更是凤毛麟角。是以太清峰上,能得峰巅一席蒲团、成为内门弟子者寥寥无几。对无数外门弟子而言,达到炼气修为、获得十年外放机会,已是天大机缘。
那些十岁前被遴选上山的弟子,每日在青灯黄卷与灶膛炊烟间蹉跎三十年,未能炼气、最终碌碌回归红尘的,才是真正的大多数。这些做不成“青衫父母”的弟子,会被遣返凡尘,削道籍归俗籍,与太清仙宗再无瓜葛。不过,他们虽褪去云篆素袍,与各地“青衫父母”的香火情却割舍不断——每逢年节,仍可去道观沾些香火,讨杯清茶,叙叙旧谊。
别小瞧这香火情!在仙宗护国的体系中,能与言出法随的“青衫父母”续上这份缘,已是几世修不来的福分。
而今日,外派执事王悟本在执事堂迎来了一位特殊的炼气修士——三十九岁的陈靖,这是最年长申请外派的炼气弟子。
外务执事王悟本看着陈靖的履历卷宗,抬眼望向案几外瘦小枯干的陈靖,沉思片刻,忽然恍然:“我想起你了!难怪这名字眼熟——咱俩是同年上的太清峰!你是那个天生神宫的宿慧之人,当年可是咱们这一届最有希望的天骄啊!”
陈靖一脸苦笑,讪讪答道:“亏得师叔还记着这茬……我早就不是什么天骄了,您这样筑就仙基的前辈,才是真天骄——我不过是块迟开窍的朽木,三十九岁才修得炼气的太清峰晚进外门弟子罢了。”
这陈靖与王悟本同年入太清峰,当年也是名噪一时的人物,皆因他这天生神宫。
天生神宫开放,有两种情形:一是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二是宿慧未昧,即多少带着些前世记忆。
传说元婴大能若本世飞升无望,可保灵识不昧,兵解转世重修,再历天劫以求飞升仙界。此说由来已久,却从未被证实。
整个大景乃至天元大陆,最高修为不过金丹境界,是以这种说法根本无从考证真伪。
但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东海万顷碧波之外、万里北原冰川深处,皆传有元婴大能修行之地;即便太清仙宗,其修行功法中也明确记载着“顶上三花聚,胸中五气生,可入元婴之门”的古老箴言。
像陈靖这般天生神宫之人,没人知道是否为元婴大能转世。万一哪天修行圆满,真成了天元大陆的陆地神仙也未可知。谁不想与这些可能白日飞升的宿慧仙人攀上关系,续点香火情分呢?
是以不光太清仙宗,天元大陆所有修行门派,都对天生神宫之人格外高看。
王悟本清楚记得:这位陈靖出身寒门,父母早逝,靠景朝官府慈幼局的寡薄稀粥捱到十岁,却在太清仙宗选童使的例行测窍中被检出灵台、百会、玉枕三窍俱开,判定为天生神宫的宿慧之人,当即录入山门,成了那一届最受瞩目的天骄。
彼时慈幼局朝不保夕的孤苦稚子,一步从尘泥直冲云霄。连当年慈幼局的嬷嬷都感慨世事无常:昔日泥潭孤雏,而今一步登天成凤凰!
结果呢?这只雏凤终究没等来想象中的浴火重生。
入山之初,陈靖因体弱少食,根基远逊同侪,修炼进境迟缓,屡屡在同门小比中垫底。外门各执事都暗暗摇头:修行归根到底比的还是资粮,这位宿慧天骄若没有前世的宿慧功法或隐秘宝藏,只怕这辈子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的修行界,早已不是单凭天资便能通天的旧日天地。那些从小泡在灵髓液里、吞服养气丹的世家子弟,纵然不是天生“开窍之人”,只要根基尚可,十岁前总能感悟天机、打开祖窍——哪怕只开一窍,亦可引炁入体。无非是人家出身选择多,未必会选修行之路罢了。
上得了太清峰,却未必能出头。想要修炼得快,家中灵材供给需源源不断,不停打熬身体;还要对各位师长三节四时、冰炭两季孝敬不断,才能得到特别指点,在修行路上突飞猛进,最终踏上炼气之途。
而陈靖这位单凭天眷的修行者,在该长身体、奠基础的年纪,却在慈幼局的冷灶残羹里熬着筋骨。天眷的那点灵光,早就在苦捱寒暑中消磨殆尽。纵然三窍俱开、神宫天成,终究抵不过十年寒暑蚀骨,根基变得极差。
入太清峰几年间,众人都看出他绝非元婴大能转世——既无前世宿慧功法,也未寻得前世隐秘的宝藏灵材,更无钱财打点上下。仅靠太清峰给弟子的那点供给,连勉强度日都不够,还得靠在禀厨司刷碗扫灶、劈柴挑水,与一众外门杂役混在一处才能糊口。这般情形下,哪还有多余资粮打熬身体、安心修行?
是以陈靖的结局当时便已显而易见:最终只能做个“曾上过太清峰的天眷者”,四十岁时被削道籍、归尘籍,泯然于众。
王悟本二十岁炼气成功,随后下山历练,便没再关注陈靖,还以为他早成了哪个世家的上门女婿。却不想陈靖居然一直坚持修炼,这可太不可思议了!
王悟本这么想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是寒门子弟的大多选择……或者说,唯一选择!
如今的天元大陆修士难得,并非人人都能修行——修行者必须天生祖窍开放,方能引气入窍。
人体共有十二祖窍,分别是泥丸神宫三窍:灵台、百会、玉枕;绛宫气宫三窍:膻中、重楼、鸠尾;黄庭精宫三窍——会阴、尾闾、命门三窍。唯有这十二窍中至少有一窍天然开放者,方能引炁入体,跻身修士之列。若祖窍紧闭,便如天门永封,纵有万卷丹经、千炉灵药,也难启半分灵机。
人生而祖窍闭合者,十之八九;自婴儿长至十岁,若祖窍仍未开启,便几乎再无开放之机。是以太清仙宗每年会向大景朝遴选十岁以下的稚童,寻觅祖窍开放者带回山门修行。那些被选中的稚童,本就是天道垂青的“开窍之子”。
这些“开窍之子”,无论最终修为如何,都有一条广为人知的出路——做“灵种”。上过太清峰的天眷者,即便成不了青衫修士,结局也不会差,正是因为这条虽无人明说、却真实存在的“灵种”之路。
天生祖窍开放者,后代血脉中总流淌着三分灵机,即便自身道途断绝,子嗣开窍的概率也远胜寻常凡胎。因此,哪怕是寒门子弟,只要能登上太清峰,便会成为各大世家豪绅争相延聘的“灵种”。
与寒门天眷者联姻,成了新贵圈中一股隐秘而炽热的暗流。毕竟这些寒门子弟,在缺乏家族灵材与海量钱财支持的情况下,登上太清峰后能炼气的机会近乎为零,且出身家族势单力薄、易于掌控,各大世家对这类潜力股向来趋之若鹜。
寒门天眷者虽算不得炼气修士,却是实打实的太清仙宗子弟,仍有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的本事。虽不能呼风唤雨、驱鬼驭雷,平日里却能为家族祈福纳祥,遇战乱时更是寻常武夫难以匹敌的存在。这种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与祝福——世家与寒门天眷者联姻,实则是共享太清仙宗的余荫。
更何况其后代开窍率更高,且与各地青衫修士皆有同门之谊。即便被削去道籍,多年同窗的情谊也断不了。在大景朝天潢贵胄都要攀附太清仙宗的时代,这层关系便如太清峰顶终年不散的云瘴——看似缥缈无迹,实则缜密如丝,旁人根本攀附不得、绕开不得、斩断不得。
男婚女嫁总不能等弟子四十岁下山再进行,是以各家豪绅早在少年入山之初便已悄然布网。太清仙宗虽有“三十年满方可下山”的铁律,但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总不能拘着弟子不让家人团聚。于是各家媒妁常年在太清峰山脚驿馆设宴等候,凡有少年子弟下山,先问生辰八字,再将信息分发给各地世家豪绅,随即有意者便会登门提亲——八字红笺上墨迹未干,山门中身着云篆素袍的少年,便已成了各家案头待选的“灵种”。
家中有背景的弟子,上山前便已定下联姻事宜,讲究门当户对;向道心诚者,会以“炼气前不可破元阳”的戒律为由婉拒;可寒门子弟既无背景可倚,又无炼气之念,哪里还守得住戒律?是以太清峰下便有了“山前抢种”的奇观,堪比景朝科举后的“榜下捉婿”。
当然,凡事有利必有弊。外门弟子若在炼气前娶妻生子、破了元阳,此生便再无炼气之望,只剩一条归尘路——在山上苦修三十年,而后削籍还俗。因此,太清仙宗的炼气弟子中,几乎没有寒门子弟的位置。
毕竟寒门子弟无人能熬满三十年,大多在第十至十五年间便悄然下山:或被豪绅接走成婚,或被地方青衫修士以同门情谊邀去与自家后辈喜结连理,甚至有少数人甘为赘婿,换取一世荣华。总之都早早订下婚嫁,每年想方设法请假回家开枝散叶,做那“灵种”。
只是……没人想到,这位本应明年削籍归尘的天眷者,竟在太清峰守着青灯古卷、苦捱寂寥山风,就这么炼气成功了。
此时,王悟本望着陈靖那张两鬓微露霜雪的脸,青衫洗得发白,身躯羸弱矮小,一时五味杂陈。
他与陈靖同年入山,二十岁炼气后外派,三十岁入门筑基,如今熬到外派执事,竟还有机会在担任外派弟子时见到同年!真是人生际遇各有不同啊!
他思索半晌,终究问出了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陈师弟,破了元阳便无法炼气,所以……你是怎么熬到三十九岁都未曾婚配?咱们山脚下,大景朝各地的媒婆都有,你居然愣是没让一张红笺沾过袖角!”
陈靖垂眸,一声苦笑后道:“师叔,您是外派执事,筑基仙人,可别再叫我‘师弟’了——我如今是炼气修士,论辈分是您的师侄,这伦理纲常可乱不得。至于为何未娶……我这副身子骨,灶膛劈柴二十九年,灵药圃浇粪二十九年,禀厨司刷碗二十九年,一直在外门杂役里混着,也就朝课晚课能去灵芽台打坐修行。山下的媒婆,哪肯往杂役堆里钻呢?”
“这话说的,跟杂役有什么关系!咱太清仙宗的外门弟子,缺胳膊少腿的都没缺过媳妇!”王悟本不解地问。
“我下山总穿杂役衣裳,媒婆们从不盯杂役看,自然不会找我。三十年修行岁月,我大半靠杂役维持生计,更珍惜难得的修行时刻——我想筑基,成为师叔这样的真正仙家弟子!”陈靖一脸决然地答道。
王悟本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干了二十九年杂役,唯有朝霞晚霜时分供开蒙子弟吐纳的灵芽台能引动灵机,他居然就靠着这点机缘熬到了炼气境!
干杂役他能理解——不少寒门子弟或灵材供养不足的小家族弟子,都靠杂役谋生,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毕竟修行耗资甚巨,单是炼气这一步,便足以耗空一个中等世家十年的积蓄。
可在灵芽台上跟一群十岁稚子挤蒲团,一挤就是二十九年!这画面他想都不敢想!太清仙宗的灵芽台,本是十岁左右灵窍初萌者吐纳导引之地,寻得灵机后便该转往演道场听讲、入丹房炼丹服气。单靠灵芽台早晚那点微薄灵机,连引炁入体都难,更遑论开通十二祖窍、凝练周天炼气!
再细想,演道场听讲需授课师长首肯,没有孝敬谁愿白教?丹房炼丹更要自备灵材、灵玉——这些陈靖光靠杂役肯定凑不齐。唯有灵芽台这方寸蒲团,是仙宗里唯一不收灵玉、不计灵材、不索孝敬的修行之地。
竟真有人靠灵芽台的朝霞晚霜养出真炁,成功迈入炼气境!王悟本只觉世界观轰然坍塌:还真有如此一心向道之人?也许这位宿慧不昧的天骄,真是前世大能转生——唯有前世大能,才有这般超乎常人的定力与耐心!
最后,他还是问出了那句更不解的话:“你这可是大器晚成!可你今年三十九岁,元阳未破……你怎么忍得住?平日里,就一点不想那事?”
陈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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