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悟本始终想不通，陈靖究竟是如何熬过三十年苦修，最终不靠灵材灵丹便修成炼气境的。这位出身寒门却意志坚韧的弟子，让他打心底里生出几分尊重。
不过……尊重归尊重，作为外派执事，他在太清峰可是手握实权的人物，对师门规矩向来秉持着一丝不苟的执行态度——无论是明面上的条文，还是暗地里的约定。
他指尖轻叩案几，叹了口气道：“陈靖师侄，你我虽属同年，但宗门律令如山。首次下山历练的去处，须在《大景山河图》上抽签决定，这一点绝无通融余地！毕竟，谁不想去江南鱼米富庶之地，或是中原膏腴繁华的帝都？可若人人都挑肥拣瘦，那边陲瘴疠、北境苦寒、西漠流沙之地，又该由谁去驻守？所以，首次下山历练只能抽签定数，这是太清峰师长定下的规矩，没人能破。”
陈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上前两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悄悄掏出一把灵玉塞进王悟本袖中。他指尖微颤，却仍压着嗓子笑道：“来得匆忙，不知王执事喜好什么，这点小意思，权当给前辈买杯茶润喉。”
王悟本双袖一拢，不着痕迹地将灵玉收入芥子袋，数了数，竟有十枚之多——这可不是小数目，外派弟子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如此。
王悟本抬眼看向陈靖，脸色缓和了不少。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屋内悬挂的《大景山河图》，说道：“你我毕竟是同年，我也不忍看你去南疆西北喝风吞沙，那地方连灵脉都枯得冒了烟！不过话说回来，师侄啊，我这个执事人微言轻，最多只能帮你到这了，如何？”
陈靖微微一笑，说道：“多谢王师叔体恤。只是……正如师叔方才所言——若人人都挑肥拣瘦，边陲瘴疠、北境苦寒、西漠流沙之地，又该由谁去？小侄出身慈幼局，无父无母，无根无基，去哪都是一片浮萍。倒不如让小侄去那些没人愿意去的地方，替太清峰守一守山门之外的荒烟蔓草。”
王悟本显然被这不合常理的话惊到了，直勾勾地盯着陈靖，半晌没回过神来，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这要求……还真是难得一见……那你……可有心仪的去处？”
他确实无法理解陈靖的想法。
事实上，时至今日，西北、南疆等地的道观早已名存实亡。外派弟子宁可挤在中原、江南挂个闲职，也不愿去那些地方开疆扩土。门内师长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长期无人抽中蛮荒之地”这种不合规矩的事熟视无睹——这也成了王悟本借此收取孝敬的“暗规矩”。
不过眼前这位陈靖居然主动请缨去西北、南疆，这倒让王悟本袖中灵玉都仿佛烫手起来。还有人没苦硬要吃的？为了吃苦还肯给自己孝敬！
此时，陈靖走到《大景山河图》前，指尖悬停在三寸之外，指着南疆那片迷雾缭绕的墨色山峦，说道：“这里是十万大山，瘴气蚀骨，毒虫噬魂，且巫蛮横行，道风不显，想来没人愿意去吧？”
王悟本苦笑道：“岂止没人愿意去——连内门筑基师兄都绕着走。那里的人不服王化，淫神野祭遍地都是。你若去了，还能去云台感诏，炼气境便可授功法！而且不用十年历练，只要能在那里开了道场，直接封观主，去筑基池洗髓易筋，做内门弟子！”
陈靖点点头，沉声道：“小侄要的便是这个。小侄蹉跎时日太久，若再历练十年，到了五旬年纪血气两亏，即便有本门师长相助，怕是也难筑基——那小侄的道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王悟本这是第二次听陈靖说想筑基，只是这次，他没再当笑话听。炼气修士能得封诏，从来不是师门恩典，那是给真想拿命换前程的人，留的一道保命神通。连太清仙宗都清楚这是生死一线的窄门，敢去闯的人，是真拿命在叩问道门。
他突然觉得刚收的十块灵玉有些烫手。这种舍得拿命换前程的狠人，说不准真能成自己的师兄弟！
就算不成，此人已经拿命去填南疆的坑，自己何苦赚一个苦命人的这点油水？
于是他走上前，随手将《大景山河图》南疆一隅的墨色山峦轻轻抹开，径直把刻着陈靖名字的青玉箓牌按在了“穆王府”的宫殿之上。
随即他回头冲陈靖道：“师侄既然舍得拿命搏前程，那师叔便成全你这搏命的胆气——去‘穆王府’做守宫道长如何？这里是整个南疆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你要在南疆传道立观，离不开穆王的支持！”
陈靖闻言大惊，连忙上前阻止，见箓牌已经按下去，苦笑一声道：“这怕不是最不安全的地方了，王师叔……这箓牌能换吗？”
王悟本诧异地挑了挑眉，指尖在青玉箓牌边缘轻轻一叩，将箓牌取了下来，问道：“换倒是能换，可你为何说这里最不安全？”
陈靖支吾了半天，最终无奈道：“实不相瞒，小侄这二十九年只在灵芽台修行，修仙百艺——炼丹、制符、炼器、阵法，样样未曾沾手；讲道、修经、解箓、观星、卜筮，亦未得师长亲授，根本传不了道、立不了观。
小侄想去南疆，赌的是一年之内南疆必乱，镇守南疆千年的穆王怕是要倒台。小侄想靠大景皇朝平叛戡乱的军功，搏一个筑基的机会。”
这话一出，王悟本更诧异了，忙问：“你怎么看出穆王要倒台的？”
陈靖叹道：“南疆不朝贡、不纳粮、不缴矿税，是大景的国中国——这本是当年大景定鼎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大景海清河晏、国库充盈，这权宜之计，也该有个了断了。”
“这权宜之计都权宜近千年了，现在会有结果？”王悟本愈发迷惑。
第一代穆王穆天英，是当年随景朝太祖平天下的从龙之臣。大景建立后，穆天英亲率孤军杀入南疆三千里，逼得巫族让出三千里土地退守十万大山。太祖遂封穆天英为穆王，是大景唯一的异姓王，允许其称号在南疆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近千年来，景朝要收拾南疆、灭国中国的消息从未断过，可穆王始终在南疆稳坐如山。如今陈靖又说朝廷要动穆王，还言之凿凿定了一年期限，由不得王悟本惊讶——这位三十九岁的炼气修士，到底是如何看出这盘千年棋局已至收官时刻的？
陈靖笑道：“师叔您就别考问小侄了，您贵为外派执事，怎会看不出这里的门道？益郡、巴郡、尹郡三地的观主都换了：益郡新观主是当年剑定西羌的陈观澜，巴郡那位是平定东海妖乱的谢昭明，尹郡新来的则是太清仙宗刑律堂出身的陆沉舟。三位皆是战功赫赫、杀气未敛的宗门杀神，偏又都调往南疆周边三郡——这哪是布道安民？分明是已将南疆铁壁合围、磨刀霍霍了！”
王悟本闻言，心里猛地一震。说实话，他都没往这层深想——三位观主的调任他都经手过，可只当是宗门例行轮值，经陈靖点破……他也觉得这里面应该是藏着些门道的。
大景皇朝尊太清仙宗为护国神教，若真要削藩，必然要得到太清仙宗的支持！南疆巫族的神通、蛮族的神力，绝非寻常兵甲所能抵挡，穆王在南疆经营多年，手下的神巫与蛮将，实力可不输修行宗门。若没有太清仙宗的配合，朝廷单凭凡俗兵马，绝不敢打南疆的主意。
不过他紧跟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若真如你所料，朝廷与宗门联手削藩，你凭什么断定一年之内必见分晓？”
陈靖微微一笑，道：“小侄终日在后厨杂役间打转，能接触到的消息有限，偏巧知道一年之后，便是咱们峰上那位十六岁筑基的天潢贵胄——蓝陵郡主下嫁穆王世子、同为筑基修士的穆云生的日子。
咱们宗门辛苦培养的天才弟子，若真嫁入南疆，岂不是亲手给穆王续上一道护命金符？所以，这场变故必定要在婚前尘埃落定——蓝陵郡主的婚期，就是穆王最后的死期。”
这下王悟本对陈靖彻底肃然起敬！能从所知有限的零星信息中，推演出如此缜密的局势，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略一思索，拿起青玉符牌，在南疆靠近尹郡的位置轻轻一按，符牌上随即显现出一片赤红山影，蜿蜒如血蟒盘踞。他说道：“赤影山如何？你去那里挂道牒，做太清宗的南疆行走。此地靠近尹郡，陆沉舟符阵双绝，与我是结拜兄弟，虽出身戒律堂，却是个护短的性子，真要动起手来，他定然能护你周全。”
陈靖长躬到底，对王悟本道：“谢王师伯成全！”
等他直起身时，王悟本已将十枚灵玉递到他面前，说道：“贤侄既然想拿命搏一把筑基的机缘，这十枚灵玉，就当某家赠你的盘缠吧。去云台上找云台执事陆文谦时，记得替我问他声好，告诉他我约他下月初三对弈。”
陈靖微笑着将十枚灵玉推回，道：“承蒙王师叔抬爱，这灵玉关乎规矩，规矩怎能破？陆执事那里要二十枚灵玉，我已备好，不敢再让王师叔替我搭人情。”
二十块灵玉是开云台寻神通最低价码，眼前这位陈靖显然通晓门内规矩。可越是如此，王悟本越觉得此子心思通透——既知规矩之重，又能在规矩里凿出活路，是个懂变通的人才。
于是他哈哈一笑，收回灵玉，说道：“贤侄非要自立自强，不愿领某家这便宜人情，那某家便不勉强了。都说自助者天助之，你这般神宫天成的良才，定然有天眷顾。
某家就不夺天道之功了，就在这太清峰顶静候佳音——待你在南疆立下大功，筑基池开池那日，某家必去观礼，到时候咱们再把酒言欢。”
陈靖与王悟本客套了几句，便去云台了。而王悟本在自己屋内，却开始坐立难安。
陈靖给了他十块灵玉，还要给陆文谦二十块，可外派弟子按例要一次性发放三年俸禄，也就是三十枚灵玉。陈靖这是把三年俸禄全数垫进了宗门的暗规矩里啊。
王悟本指尖轻叩案几，忽然低笑出声：“好个陈靖，舍得拼上全部身家，也不破宗门暗理，既守明规，又护暗矩——此子若不成事，天理难容！”
他打算去云台走一趟了。这位陈靖虽然知道二十块灵玉可以去云台感召封诏，却不知道眼下的云台上，已经几十年没能有人感知到功法了，真正的护体神通，都得靠陆文谦派发的。
他决定在这位寒门贵子身上下重注，帮陈靖求套好功法——也只有潜龙在渊时，他才有“烧冷灶”的机会。这时候雪中送炭，一旦对方飞龙在天，才会真正感念这份恩情。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袍袖一卷便掠出洞府，足下青光微绽，直奔云台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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