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悟本在赤霄殿外坐立难安,直到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各位长老鱼贯而出。传功长老王砚的目光扫到他身上,微微颔首,低声道:“跟我来。”王悟本立刻垂手跟上,亦步亦趋地穿过青石回廊,来到不远处藏经阁畔王长老的静室。
静室内檀香袅袅,王砚盘膝坐在蒲团上,抬手示意王悟本也坐下。王悟本哪里敢坐,忙不迭跪在蒲团前的空地上,额头触地,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王砚端坐蒲团之上,良久才缓缓开口:“把你与陈靖的过往尽数说与我听,不要隐瞒,亦不必修饰。”
王悟本应了声“喏”,这才直起身,低声道:“陈靖与孙儿本是同年上的太清峰……”他说得极为详尽,将能想起的与陈靖的每处瓜葛都一五一十道来——甚至连陈靖用十块灵玉求他派往南疆的事都未隐瞒,更把自己想拿一百块灵玉托陆文谦为陈靖寻三十六道藏功法的打算说了出来。这些话与他在赤霄殿上所言截然不同:当时他顺着陆文谦的话,称是陈靖自己执意要上云台。
王悟本心里清楚:有些事可以瞒宗主,却绝不能在本家族老面前有半分欺瞒。眼下这位能引动开山祖师绝学的寒门弟子陈靖,无疑是各方争抢的天骄。自己若对王砚有所隐瞒,导致王砚对陈靖判断失误,那自己在族内便万死难辞了!
不过,他还是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许是上了年纪,有些怀旧的念想。见同年旧人今日才得外放,心生同情怜悯,才去陆文谦那里为他讨个人情……”
王砚一直认真倾听,未曾打断,唯独听到这句时摆了摆手,插嘴道:“你这可不是念旧!自从你以非嫡身份坐上执事之位,便一直认为是早年与陆沉舟的关系给了你机会。所以见到有潜力的后辈,你会下意识想拉拢、结契,提前埋下伏笔——你这‘烧冷灶’的性情,在太清峰上早不是秘密了。”
王悟本脸上一红,忙垂首道:“老祖明鉴……**提携我,哪里是靠陆沉舟那点旧情?还不是因为我王家把镇宁郡新开的精铁矿脉让给了陆家!这点孙儿心里门清,可不敢贪功。”
王砚闻言微笑道:“怎会是贪功?这是你实打实挣来的体面!陆家以执事之位换我王家精铁矿脉,此事不假;但点名要你王悟本当执事的,确实是**。这就是你能哄住**的本事,老夫没说你做得不对,只是说——你这‘烧冷灶’的性情,被陈靖拿捏住了。”
说完这话,王砚指尖轻叩蒲团边缘,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喃喃自语道:“这寒门小子,懂人心、知取舍,更关键的是——不古板、不清高,知道和光同尘。若能为我王氏所用,还真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啊。”
随后,他转头看向王悟本,目光如古井映月般沉静:“你对陈靖能引下《混元五行剑》一事,怎么看?”
王悟本迟疑了一下,说道:“这是咱们开山老祖的绝学,此子又是天生神宫的宿慧之人,说不定前世与混元老祖有些渊源……也未可知。”
王砚却忽然敛了笑意,指尖的叩击声戛然而止,一脸严肃地说道:“你还是猜得不够大胆!你不明白——以《太清引炁诀》筑基,根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做法!《太清引炁诀》只教人引炁入体,完全没有任何阴阳调和、五行归藏的法门——它本就是一道‘断路’,那些灵炁在体内横冲直撞,若无外力导引,等不到筑基,经脉便已寸寸崩裂。除非他道骨天成,且有大智慧、大毅力每日压制那股暴烈灵炁。他能活到今日,还能引下《混元五行剑》,此子必有前世法门……否则,早该化作一捧飞灰了。而云台之上,根本就没有《混元五行剑》,只可能是他自身觉醒的前世神通。一个有前世调和阴阳五行的法门,还在前世就会《混元五行剑》的宿慧之人,会是谁?能是谁?”
这话一出,连王悟本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颤声说道:“此子就是……混元老祖转世之身!”
王砚点了点头,说道:“元婴兵解转世一说,自古就有,但也没人见过真正转世重修的元婴真人——其实,我们谁都没见过真正的元婴真人。但此刻,赤霄殿上的我们八人,心中大抵都已认定:陈靖,便是那位亲手斩碎元婴、散尽毕生修为重入轮回的混元老祖。”
静室里一时寂然无声,唯有檐角铜铃被山风轻拂,发出细碎的鸣响。王悟本被这惊天消息震得指尖发麻,良久才颤声问道:“那……我们该如何与老祖的转世之身相处?”
“若只是老夫一人知晓此事,此刻怕是已经动手杀了他!”王砚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可赤霄殿上八人心照不宣,杀不得,更动不得。不过太清仙宗这偌大的基业,向来由我八大世家共治,即便老祖转世归来,也休想分走这杯羹。”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青玉灯——灯焰微微一跳,映得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他声音低沉地续道:“且先看看吧。若他能为我王氏所用,那我王氏倾全族之力,助他直上青云也未尝不可;可若他只想重掌混元老祖的权柄,只怕不光我王氏,其余七家也绝不会答应!”
王砚低头沉思半晌,又道:“这等寒门贵子,一旦成势,太清峰上各家想来都会有所行动。你与他有旧交,便先去递个请帖吧。《混元五行剑》需养五行之精,你取一块壬水精玉送给他——记住,莫提‘老祖’之事,只当是普通朋友间的往来,然后跟他说江南水陌烟雨,最宜滋养壬水剑,邀他去百里云榭小住一段时日。”
王悟本躬身应诺,转身向外走去。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道:“老祖,孙儿有个想法,想请您评断……陈靖断言南疆年内必乱,想去那里搏个出身。我觉得不必送他壬水精玉——这等宝物,我王氏也要几十年才能炼化一块!不如我们助他在南疆谋个前程,再由宗门出面赏赐,这不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
王砚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点着王悟本道:“你是做惯了以小博大的打算,连块精玉都舍不得了!南疆不会有事——陈靖那句‘南疆必乱’,不过是故弄玄虚,引你上钩罢了。南疆这两年确实有大事,但绝非战乱,而是一桩你这等修为根本参与不上的隐秘。他虽领了南疆行走的职衔,可在那件大事发生之前,绝无可能踏足南疆。”
王悟本脸上一红,嗫嚅道:“是……孙儿性情愚钝,不识大体。我这就去云台上找陈靖。”
“倒也不急。三天之内,有老夫的灵炁庇护,他下不来云台。”王砚在王悟本出门后嘱咐道。
静室重归幽寂。王砚闭目端坐良久,终于睁开眼,随手拿起案头一张黄表符纸,以朱砂为引,刷刷点点写下一行字:“令族中待字闺阁诸女,即日起赴百里云榭听雨阁修习《太素引气诀》。”写罢,他指尖一弹,符纸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腾,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引”字悬于半空。三息之后,那“引”字倏然散作点点星芒,向四面八方悄然遁去。
刚做完这些,门外便传来王悟本的声音:“老祖,孙儿求见。”
王砚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应了声“进来”。只见王悟本慌慌张张地窜入,连礼都未行全,便急声说道:“老祖,云台被封了!”
王砚微微皱眉:“我知道,不是我下令封的吗?”
王悟本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可……可封台的是宗主!他把陆文谦和守卫都赶了下来,还在云台上布了《颠倒五行迷天阵》,将阵图扔进云台,说是为了巩固法诏传承,让陈靖心无旁骛地修行,等他能自行破阵再出来!”
王砚听完,脸上扯出一抹轻笑,却无半分暖意,喃喃道:“之前说不赐丹药、不授法箓,那这算什么?难道不算授法?”
王悟本紧跟着道:“不止啊!宗主还把乙木、壬水、庚金、丙火、戊土五方精玉都扔进了云台,说要是陈靖一时半会儿破不了阵,就先用精玉参悟《混元五行剑》的剑胚。这……这怕是几年都出不来了啊!”
王砚冷哼一声:“一个精通阵法的弟子,要钻研透《颠倒五行迷天阵》,少说也得三年。这分明是要他在云台之上苦修——亏秦观澜还口口声声说‘天道无常’,不要擅自替天行道,那这算什么!”
看到王悟本仍在下方欲言又止,王砚接着问道:“还有什么消息吗?”
王悟本点头道:“还真有……秦宗主处理完这些事便离开了。**长老说陈靖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云台,就以筑基期不能长期辟谷为由,送了一瓶‘生生造化丸’和一瓶‘九仙玉露’进去。”
王砚的表情此刻开始变得狰狞,咬牙切齿道:“这帮家伙还真是舍得!‘生生造化丸’养命,‘九仙玉露’固神,他家嫡传弟子也不过是这待遇吧!”
王悟本紧跟着说道:“孟长老和柳长老都在打听陈靖的庚帖了。孙儿觉得……姻亲虽未必真能拴住一位混元老祖的转世之身,但也不妨一试……”
王砚刚想说“已经在准备了”,转念一想,自己这种润物无声的布局,或许真不如孟、柳两家那般直截了当。于是点点头道:“我考虑一下。”
随后他思索片刻,又问:“秦、陆、孟、柳四家都有动作,那谢家、长孙家呢?白家地位特殊不会出面,谢家和长孙家倒是按兵不动?”
王悟本苦笑一声:“谢家的远方亲戚谢必安,已外放十五载,刚才送来了百块灵玉,托我帮忙换个差事——不必在中原腹地,想去南疆瘴疠之地磨炼一番。长孙家的赘婿范无咎与谢必安交好,已为长孙家戍守西北十余年,也想调往南疆与谢必安作伴……”
王砚长舒一口气,道:“这就是宗门里商量好的不派护法!合着算下来,这是都没闲着啊!”
王悟本看到王砚这么说,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这混元老祖转世之身若真在陈靖身上,世家这般做法倒也不算意外,不过,老祖您也该谋划谋划了,刚才孙儿还觉得您那块壬水精玉,礼有些大了,如今看来,怕是有些小了,几位长老都亲临云台了,老祖……我这身份进云台都不够看了!”
王砚冷笑一声,说道:“不够看又如何?我现在再去云台就够看了吗?财、侣、法、地,能送得都送了,我再去还能拿出什么?这已经是嫡传弟子的规格了,我再进一步又能如何?
人家可是把能见的长老都见了个遍了!要不是白家传承特殊,只怕白长老都要去云台看看这位天之骄子了!我能拿出的赏赐,别人都拿得出!”
王悟本讪讪得低头搓着衣角,指尖沁出细汗:“那……孙儿斗胆出个主意,陈靖毕竟是要去南疆历练的,不如趁着现在知道他去南疆哪里的人不多,孙儿给他换个地方——镇南关如何?那里虽然也算南疆,但瘴气稀薄、妖氛不盛,又靠近益郡,山清水秀,四时如春,是个养气修身的好去处……”
王砚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不是锦上添花的时候,要雪中送炭,才能显出我王家的诚意。镇南关太安逸,这点惠而不实的小好处,不如不给!”
王悟本苦笑道:“如今的陈靖可是春风得意,又哪里有什么雪中可送炭啊?”
王砚指尖在案上轻叩三声,忽而停住,一脸严肃得说道:“没有雪,便造一场雪——你这就去鄱湖上,找个人……”
王悟本听完王砚的嘱托,脸上惊魂不定,良久才说道:“老……老祖,这……这正阳宫也是景国数得着的门宗了,他们万一不听我的……再者说,此事最多也就半年后就该尘埃落定了。要是那时候陈靖还没出云台那?**长老可是送了十年的灵药进去的……”
王砚冷笑道:“正阳宫又如何?景朝的护国神教是我太清仙宗!它正阳宫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至于陈靖,三个月后,他不出关也得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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