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初秋，黔东南苗岭深处。
雾气像是从山神的毛孔里渗出来的，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缠绕在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枝桠上。魏毅半蹲在一棵老杉树后，食指轻轻搭在中正式步枪的扳机护圈上，目光穿透浓雾，扫视着前方那片寂静得有些反常的林地。
他身后，散布着侦察排的七名弟兄，如同岩石般沉默地潜伏在各自的掩体后。只有新兵李水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有些突兀。
“排长，”趴在魏毅左侧的副排长陈大栓压低声音，喉咙里带着苗岭汉子特有的沙哑，“这雾邪性，都快晌午了还不散。‘山猫子’回报，前面三道弯没发现脚印，但…太静了，连只雀鸟都没有。”
魏毅没回头，依旧保持着凝视前方的姿态，声音低沉平稳：“猎狗不叫，不是没事，是怕了。告诉弟兄们，枪机打开，手指别冻僵了。”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响起几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魏毅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谐的振动。他是黔东南大山里猎户的儿子，从小就跟这些云雾和林子打交道，这里的每一丝风、每一片落叶的声响，都仿佛是他血脉里的一部分。师部命令他们102师独立侦察排深入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侦查一股不明番号、行踪诡秘的“可疑武装”，据说可能流窜的残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上面的命令语焉不详，只强调“弄清虚实，避免冲突”。
但魏毅心头那股不安，却像这雾气一样，越来越浓。这不像寻常土匪活动的区域，太深了，路也太险。
“水生，”他微微侧头，对右后方那个紧张得嘴唇有些发白的年轻士兵低语，“盯着左翼那片蕨草丛，别眨眼。”
“是，排长！”李水生赶紧应声，努力瞪大眼睛，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这是个刚补充进来的学生兵，怀着一腔热血投笔从戎，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雾气缓缓流动，偶尔露出一角狰狞的岩石或一段盘根错节的古木，旋即又被白色吞没。
突然，魏毅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声音，也不是具体的形迹，而是一种感觉。就像当年跟着阿爸在山里追踪那头老熊，在它暴起发难前那一刻，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无形的压力。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就在同时——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了浓雾的宁静，紧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从前方和左右两侧同时炸响！
“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毒蜂般从三个方向扑来，打在岩石和树干上，溅起一片片木屑和石粉。
“隐蔽！找掩体！”魏毅的吼声压过了最初的混乱。他猛地缩回树后，一颗子弹堪堪擦着树皮飞过，留下一道新鲜的灼痕。
弟兄们反应极快，立刻依托地形猛烈还击。中正式步枪和花机关枪的射击声在山谷间激烈回荡。
“大栓！看清多少人了吗？”魏毅趁着换弹的间隙喊道，子弹“咔哒”一声顶入枪膛。
“雾太大！看不清！起码三面都有！火力很猛，像是…像是正规家伙！”陈大栓的声音带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土匪很少有这么猛烈的火力和精准的配合。
魏毅的心沉了下去。正规家伙…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这不是剿匪，是撞进别人精心布置的口袋里了。
“交替掩护！向西边撤！那边林子密！”他果断下令，同时举枪，凭借感觉朝着一个刚刚闪过枪焰的方向扣动扳机。雾中传来一声闷哼。
侦察排开始艰难地后撤，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不断有弟兄中枪倒下，惨叫声被枪声淹没。
“排长！水生崴脚了！”一个士兵焦急地喊道。
魏毅回头，看见李水生倒在一条浅沟里，正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脚显然使不上力，脸上满是痛苦和惊恐。而此刻，左侧敌人的火力正明显向那个位置集中覆盖。
“你们先走！我带他！”魏毅对陈大栓吼道，随即一个翻滚，躲过一串扫射，扑到了李水生身边。
“排长…”水生看着魏毅，声音带着哭腔。
“别废话！还能动吗？”魏毅一把抓住他的武装带，想将他拖起来。
就在这时，魏毅眼角瞥见左侧雾霭中，一个黑影似乎举起了什么，瞄准的方向正是他和水生。
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多年狩猎练就的本能，魏毅猛地将李水生往旁边一块巨石后狠狠一推！
“砰！”
一声与其他枪声略显不同的脆响。
魏毅只觉得左胸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手中的步枪也脱手飞出。他低头，看到军装迅速被洇湿了一大片，温热粘稠的液体涌了出来。
“排长——！”李水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力气随着血液飞速流失。魏毅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枪声、喊杀声变得遥远。他看到陈大栓和其他弟兄试图冲回来救他，却被更猛烈的火力压制。
不能拖累他们…全排都得折在这里…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魏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滚——那里是陡峭的山坡，被浓密的灌木和雾气笼罩。
天旋地转。
身体撞击着岩石、树根，枯枝败叶抽打在脸上。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徒劳无功，只能任由自己向下坠落。浓雾像一张巨大的白色幔帐，迅速吞噬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山顶上那场残酷伏击的声响。
最后映入他模糊意识的，是李水生那绝望而扭曲的哭喊脸孔，以及…坠落前惊鸿一瞥间，看到伏击者身影闪动时，脚下穿着的似乎是一双统一的、制式的胶底军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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