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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mo Wending

Chapter 18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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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Hanmo W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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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阿九,渔阳人。名字是我娘随口叫的,我们渔阳人取名都这样,没什么讲究。

北边的防线是去年秋天崩的。乌桓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扔了盾就跑,跑得比谁都快。伍长在背后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后来他被铁矛钉死在壕沟里,嘴里还塞着半口糜子饼,临死都咽不下去。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已经跑到了第二个渡口,听完没有什么感觉。活着就行。

什长把我们这几颗残余的脑袋归拢,说跟着溃兵往南走,能活着走到幽州就算命大。那是他最后一次发号施令,第二天他踩上了自己人布的绊索。没人知道那绊索是留给谁的,也没人问。我们把他的尸首拖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往南的路上全是人。先是溃兵,然后是跟着溃兵跑的流民,再然后分不清谁是溃兵谁是流民。我们抢过流民的干粮,也被流民抢过。什长留下的那几个兵,一个在渡口被人推进河里淹死了,一个在深夜卷走仅剩的几块干饼跑了,还有一个发了疯,蹲在路边反复念叨他儿子的名字,我去拉他,他甩开我的手,说我欠他的。我欠不欠他,我不知道。我欠的太多了,他大概也是。

后来我们遇到一队押运粮草的官军。领队的校尉挥舞着刀柄喝令我们跟上,说南边有九江蛮在烧村子,跟我们扯不上关系。他收编我们,是路上缺扛粮的人手。我们就跟着走了。校尉走的是官道,怕伏击,专挑大路。那天午后,最前面的粮车歪进沟里,箭就从沟里发出来。九江蛮的弯刀从官道两侧劈进来,把我们截成几段。校尉抽出佩刀冲了上去,被三柄弯刀同时捅穿了胸甲,刀尖从后背透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三截白刃,嘴里喃喃说了句什么话,然后倒下去,压断了胸甲上的兽纹铜扣。

我跑了。我扔了盾,丢了长矛,钻进灌木丛里往密林深处跑。身后是蛮兵的呼啸和刀锋劈进甲胄的闷响,不知道跑了多久,脚下被树根绊倒,整个人扑进泥里,才听不见那些声音。后来我又聚起几个人,都是被打散的,有渔阳的,也有涿郡的。我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走了很多天,直到碰见一个村子。

进村的时候,村里人都在门板后面看我们。一个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盯着我们手里豁了口的刀,盯着我们身上烂了的甲,盯着我们脚上磨穿的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门打开了。

村里人给我们煮了一锅粟米粥。老刘头端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他说明天就是九江蛮来收粮的日子,他们交不出来,已经有三家的儿子被打死了。他老伴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半截麻绳,一直攥着,没有松开。

我盯着那截麻绳。我娘也有一根这样的,捆柴用的。但老刘头家的那根不一样——那是攥好了,等着用的。

喝完粥那天晚上,没有人说要留下来。我们这群人,逃了大半个幽州,从来不是谁一声令下就往前冲的料。什长死后,更没有人能替别人做主。校尉死后,连命令是什么东西都忘了。但那天夜里,所有人都蹲在村口的槐树下,谁也没走。刘屠户把豁了口的刀搁在膝盖上,来回磨了一整夜,磨石的声音嘶啦嘶啦响,吵得人睡不着。我靠在槐树干上,闭着眼听了整夜磨刀声。

天还没亮,刘屠户把磨好的刀插在我脚边的泥地里。

“别死。”他说。

我嗯了一声。好多年没被人交代过话的人,把刀拔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比上次摸刀的时候沉了些。不是刀沉了——是我的手生了。从北边防线崩了之后就没正经握过刀,逃命的路上捡过、抢过、也扔过,但握刀和握刀不一样。逃命的时候握刀是给自己壮胆,现在握刀是别人把命交到你手里。我不知道这把刀能不能挡住九江蛮,但我知道刘屠户磨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九江蛮来了。比预想的多,也比预想的凶。冲在最前面的蛮兵还没撞上村口的拒马,一根冷箭就从我耳边擦过去,钉在身后的槐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我下意识想跑——腿已经弯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但身后是村子,身后是那扇没关严的门板,门板后面是老刘头和他的老伴,还有那截攥好了等着用的麻绳。我站起来反击,第一刀劈在蛮兵的弯刀上,震得虎口发麻;第二刀劈偏了,砍在对方的肩甲上,刀刃滑开,只留下一道白印。蛮兵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我心想完了——刘屠户的刀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刘屠户从旁边冲过来,一刀劈进蛮兵的肩胛骨,血溅了我一脸。蛮兵倒下去,我的刀还卡在他肩甲上。我空着手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刚才还在拼命往外拔,拔了半天没拔出来,现在刀没了,连拼命的东西都没了。刘屠户一脚踩在尸体上,弯腰把我那把刀拔了出来,没有骂我,只是把刀塞回我手里。

“再劈。”

不记得打了多久,太阳从槐树这头移到了那头。中间有过间歇,蛮兵退下去整队,我们就靠在墙根下喘气,手抖得连水囊都捧不稳。后来刀越来越沉,每劈一刀都要用两只手才能举起来;腿越来越软,每跑一步都要靠着墙根才能站稳。但腿没有再弯过。不是不怕了——是顾不上了。九江蛮退走之后,我在村口蹲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手指屈伸时关节咯吱响。这双手以前只会扔盾、捡鞋、从死人腰间摸草鞋。现在会劈砍了。我把刀搁在膝盖上,和伍长死后蹲在渡口看着河水时一样,和校尉死后躺在灌木丛里喘气时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跑。

后来,我把那把刀磨了又磨,劈了又劈,从村里打到村外,从村外追到官道。挡一阵,就挡到现在。过了第一个冬天。又过了第二个。春天的时候埋了几个人,秋天的时候又埋了几个。没有墓碑,坟头上压块石头。

我们劫过粮。车队经过那段废弃驿道的时候,老刘头饿得半夜蹲在灶台边喝凉水,灶膛里连一颗火星都没有。我带着人去了,把那两辆粮车截下来,一袋一袋搬回村子。押粮的人跑得很快,连鞭子都不要了。他们没事,我们也没追。后来县衙换了一条路运粮,我们省了力气,他们还知道这条路有截粮的,但不知道是谁。这批粮食够我们撑了大半个月。现在我们只搬粮食,不碰人,人碰多了,迟早要出事。

前天追粮的时候被九江蛮的游哨撞上了,追了两天没追回来,反而又死了三个。死的人就埋在村后山坡上,和村里那些被九江蛮打死的老人埋在一起。刘屠户在坟头上压了一块石头,说压石头是渔阳那边的规矩,压了石头,鬼魂就不会被风吹散。他是个兵痞,抢粮的时候敢跟溃兵对砍,喝酒能把整条街喝翻,但他给死人压石头的时候手很轻,像是怕压疼了谁。

今天我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擦刀。村里的孩子蹲在旁边看我擦刀,刀很钝了,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我有好多年不说话了,不是不会说,是没有要说的人。进村之前我就很少说话了,什长死后话更少,后来校尉死了,那群溃兵散的散死的死,我的嗓子就彻底哑了。

远处官道上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

三个人。一个没披甲的走在最前面,一个握着新铁剑的紧随其后,还有一个把什么东西插在路边的碎石堆里。不是九江蛮,不是溃兵,他们穿着学院的衣服。最后一个进村的人蹲下来,把水囊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多年没喝过这么干净的水了。

喉咙里先是闷出一阵含混的呼噜声。我费力地清了一下嗓子,才把话挤出来。

“你们……是学院的。”

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不是认衣服——溃兵堆里混久了,什么衣服都见过,穿官军甲胄的不一定是官军,披流民麻布的不一定是流民。我认的是他走路的样子。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种步子以前在北边防线上见过,那人也是这么走路的,手里没有剑,站在那里,整条防线就稳了。后来听溃兵们说,那是卢植的兵。那时候我不懂步子有什么不一样,只觉得那人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人安心。后来进村之后,每天蹲在槐树下擦刀,看惯了村里人怎么走路——老刘头拖脚后跟,刘屠户晃肩膀,孩子们跑起来脚底板啪嗒啪嗒响。看多了,才发现学院的人走路膝盖从来不抖。不是刻意练的,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放心。

我把水囊搁在膝上。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股酸胀的劲儿还没过去。好多年没跟人说过话的人,好多年没被人递过水囊的人,说一句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眼泪淌下来,我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一把,怎么也擦不干净。后来不管了,就那么仰头靠在槐树干上。好多年没哭过的人,靠着树干,哭得停不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晚炊烟都散了,久到那把刀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褐色。我把水囊搁在石头上,提起刀,搁在膝上。就是这把豁了好几个口子的刀,从我进村那天起,它就在我手里,磨过,也钝过。刀柄上还凝着血,又滑又黏,我没有去擦。夕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这把刀上。

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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