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掠过，卷落几片枯黄的叶，黑云压城，寒意直抵心头。
人群早已散去。不远处的土坡上，几人勒马而立，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那道身影上，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前去猎苑内的背影，嘴角好似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刘备披上粗布外衣，匆匆往猎苑深处走去。今日能不能入学全看文犀le。这异兽皮糙如铁，力大无穷，若非洞悉其弱点，纵有数人亦难擒之。
心头如压重石。
行至槐树林边，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清亮的呼喊：“玄德兄！且慢！”
回头望去，一个身着青色短褐、背着破旧竹箱的瘦削少年追来，正是简雍。他额角有汗珠，脸上却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宪和？”刘备又惊又疑，“你不是说家中拮据，无力凑齐束脩，今年不来了吗？”
简雍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汗，耸了耸肩挂的竹箱：“嘿，我简宪和岂是轻易言弃之人？家中薄田的收成提前典当，又厚着脸皮向王二麻子借了些银钱，这不就凑齐了！再说了……”他忽地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今年学院要招‘杂学’弟子，而且你要是真成了他门下弟子，我这不就能陪你了吗？”
刘备心中一暖，正欲说话，简雍凑近刘备耳语：“还有—我可是听闻你有难处才来的。”
简雍后退狡黠一笑，得意洋洋。刘备被吊足了胃口，“宪和所言可是……？”“正是，我正有解决之法。”他拍胸脯道。
“那文犀弱点……腹下三寸逆鳞下便是要害，刺中必死！”
话刚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便从身后插了进来，不紧不慢。
“法子不错。可惜——”
刘备瞳孔一缩，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弹开数步，瞬间拉开了距离。
三步之外，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身形修长，纱巾覆面，一柄折扇半开，堪堪遮住下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看不出深浅。
“你二人手中，并无利刃。”
刘备没有应声，指节已暗自扣紧了木弓。
简雍反倒只是愣了一下，心想：也是吼，随即挠挠头，上下打量着那人：“哎？你什么时候站那儿的？怎么跟个鬼一样，半点声响都没有……”说着抬脚便要上前搭话。
马蹄声截住了他。
一匹白马从槐林另一侧绕出，马上端坐一名少年将军，银甲寒光，正是公孙瓒。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拱手便道：“辽西人士，多有冒犯——”
“无妨。”
纱巾之人竟抢先应了声。语气淡淡，仿佛公孙瓒那一礼，本就是朝他行的。公孙瓒微微一顿，也不多言，转向刘备。
“我来帮忙的。”
话说得极短，像是多吐一个字都嫌费事。他从马鞍旁解下一柄长剑，递了过来。剑鞘朴拙无华，只露出半寸锋芒，寒气已逼人眉睫。递剑的动作很干脆。可递完剑，他看向刘备，忽地眨了下眼。那眼神——眼波微转，带着几分审视之外的玩味，唇角似勾非勾，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刘备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浑身一僵，那剑便悬在半空，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简雍见状，两手乱摆：“等一下等一下！玄德，这眼神不对劲啊——我先说好，咱玄德兄绝非有那龙阳之好的！”
刘备却顾不上简雍的胡言乱语。他目光一沉——那纱巾之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换了位置，此刻正静静立在公孙瓒身后半步，折扇轻摇，仿佛原本就站在那儿。公孙瓒似乎察觉到了，嘴角微扬，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家公子让我来帮你。”
这话说得轻巧，刘备心中却是一动。公孙瓒是什么人？辽西公孙家的天之骄子，锻体境的少年将军，能让他称一声“公子”的，该是何等人物？他正想拱手询问——
“既然话已带到，那便走吧。”
纱巾之下，那声音依旧淡然，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意味。刘备一怔。公孙瓒已翻身上马，伸手将那纱巾之人一带，拉上马背。一白一素，两人一骑。
“后会有期，刘玄德。”
缰绳一抖，白马扬尘而去。秋风卷过槐林，转眼间人影俱无。
简雍张着嘴，望了望马蹄扬起的尘土，又望了望身旁的刘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好一莫名其妙的……玄德，你看呢？”
刘备不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剑。剑身如水，锋刃如霜。拈一根发丝迎刃而试，断发无声，飘落于地。好剑。
“现在有剑了。”简雍拍了拍他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有这等神兵，猎那文犀总该容易许多了吧？”
刘备点了点头，将剑缓缓收回鞘中。心中，百感交集。
白马穿林，蹄声渐缓。公孙瓒勒了勒缰绳，头也不回地道：“你不告诉他？”
身后那人纱巾未摘，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声音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哼，叫我公子……”
话未说完，公孙瓒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惊雷般窜出，四蹄腾空，几乎是贴着林间窄道疾射而去。马背上那人大意之下整个人向后一仰，险些被甩下马背，手中折扇都差点脱手。
“公孙瓒——！”
一声惊叫被颠成了颤音，紧接着便是几声狼狈不堪的哀嚎，被马蹄声和风声撕得断断续续。公孙瓒哈哈大笑，头也不回，缰绳握得更紧，马更快了几分。哀嚎声渐渐弱了，也不知是适应了，还是认了命。
风灌进槐林，呜呜咽咽的，把那几声惨叫卷得干干净净。
黑云压得更低了。
亭中一盘棋局。卢植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角。落子声极轻，死局却活了。对面之人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只手探出袍袖，拈一枚黑子悬于半空，久久未落。
也不知会有何变数。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闷雷滚滚。卢植将指间余子搁在枰边。
松涛忽静。
大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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