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蓄了一整天，到黄昏时终于兜不住了。
简雍跟着刘备往猎苑深处走了三里地，嘴上没停过。从文犀的皮有多厚说到王二麻子放贷的利息有多黑，又从利息说到涿郡哪家酒肆的醪糟最甜。刘备一句没应，只是攥着剑往前走。泥路越走越软，腐叶在脚下发出湿答答的声响，空气里漫着一股兽类特有的腥臊味。
“行了。”刘备停住脚。
简雍差点撞上他后背。
“就到这儿。”
“啊？”简雍眨了眨眼，“我还能走，这路虽然烂了点——”
“前面是文犀的地盘。”刘备转过头看他。雨水顺着眉骨滑下来，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你没有兵器，跟着也是白搭。在这等我。”
简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刘备那双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逞强，是一种极安静的沉——像以前在涿县市集上，刘备蹲在草席摊后面看那些赊账不给钱的泼皮时一样。看着不动声色，其实已经算好了所有后路。
“……行。”简雍难得正经了一回。他从竹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刘备手里，“王二麻子家的跌打散，典当那天顺手买的。别用上。”
刘备掂了掂布袋，嘴角难得牵了一下。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玄德！”简雍在后面喊。
刘备没回头。
“剑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
刘备抬起右手摆了摆，算听见了。那道瘦削的背影被雨幕吞没，简雍站在雨里望着，直到树影把最后一点轮廓也吃掉，才缩了缩脖子，找棵大树底下避雨去了。
雨势如泼。
猎苑深处古木参天，雨水顺着枝叶缝隙灌下来，砸在腐叶和泥浆里，噼啪作响。刘备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往里走，每踏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那柄剑悬在腰间，沉甸甸的。剑是好剑。但他方才在林外试过，以他现在的臂力，全力劈砍只能入木三分——文犀皮糙如铁，刀枪不入，即便有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刺穿逆鳞。更何况简雍说的“三寸”是听来的说法，他未亲眼见过。
文犀喜水，雨天必出。猎苑中有一片开阔泥沼，是他推演了半日的方位。他伏在一截倒木后方，将呼吸压得极慢，雨水浸透粗布衣，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鼻息。
那东西从雨幕中走出来时，刘备攥紧了木弓。
比预想中更大。肩高近丈，通体青黑，犀角如弯刀，每一步踏下都溅起半人高的泥浪。雨水冲刷着它厚重的皮层，泛出铁器般的冷光。它低头在泥沼中翻滚，片刻间浑身便裹了一层厚泥。
刘备心一沉。
简雍说文犀腹下三寸逆鳞是要害。可这畜生往泥里一滚，浑身裹满泥壳，腹部泥浆最厚，肉眼根本分辨不出鳞片的位置。
他咬咬牙，将第一支箭搭上弦。弓弦已吃透了水汽，比平时软了三分。他估算力道，瞄准文犀腹部大致的位置，松手——箭矢破雨而去，钉在文犀腹侧，竟只刺入一个箭头，箭杆便在泥浆中歪斜着滑脱。文犀甩了甩头，像驱赶蚊虫般不屑一顾。
第二箭。再射。偏了半寸。只听“叮”的一声，被犀甲弹开。
文犀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方向。它缓缓转过身，那只独角的尖端对着刘备藏身的倒木。雨水顺着犀角淌下来，像淬了寒光。
它冲过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丈余的距离，它几乎是贴着地面平推过来，泥浪向两侧翻涌。刘备翻身滚开，倒木被犀角挑飞，碎木和泥浆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左肩撞上一块碎石，剧痛窜上脖颈，半边身子麻了。
文犀一击未中，甩头又至。
他来不及起身，连滚带爬往树后缩。犀角擦过他后背，粗布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用牙咬住弓梢，手脚并用地钻进两棵古木之间的窄缝。文犀撞在树干上，整棵树都在抖，但树够粗，它进不来。
鼻息就在头顶。
他缩在树缝里，浑身泥泞，左肩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文犀绕树而走，蹄子刨着泥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走了。
刘备知道它在等。等他从树缝里出来。
他闭了闭眼。体力在流失，寒意从后背蔓延到指尖。弓弦已经彻底软了，箭袋里还剩最后一支箭，但没有用——正面射不穿，雨天更不可能。
他从树缝另一侧慢慢探出头。文犀正对着他的方向，那只眼睛像一块黑曜石，雨水顺着犀角淌下来，滴在泥里。他看向它的腹部，泥浆糊得严严实实，根本找不到逆鳞。但他在市井里编了十几年草席，手指摸过无数根苇草，凭手感就能分辨粗细——眼睛也一样。他死死盯住文犀腹部轮廓，在泥壳覆盖之下，有一处微微凹陷，雨水流过时，泥浆略微凹下去了些。
就在那。
他拈起最后一支箭，搭在湿软的弓弦上。这一箭不能射腹——射不准，射不穿。他缓缓抬弓，瞄向文犀那只黑曜石般的眼睛。
弓弦绷紧。手指因为寒冷微微发抖，他咬着牙稳住。
松手。
箭矢穿过雨幕，直奔文犀左眼。偏了半寸——箭扎在眼眶边缘，溅出一串黑血，却没有致盲。文犀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那是愤怒，不是惨嚎。
它疯狂地冲向树缝。
刘备从另一侧滚出，扑进泥里。文犀撞断了树缝边缘的枝干，碎木乱飞，它甩着头，脚步踉跄却更加狂躁，朝刘备所在的方向撞来。他翻身避开，却被飞溅的泥石打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他用手肘撑着地往后蹭，左臂已经快抬不起来了。
目光扫向腰间。剑还在。
他拔出剑。剑身如水，雨水顺着剑刃滑落，锋刃映出他泥泞的脸。
文犀又来了。这一次它没有冲锋，而是喘着粗气，用那只残存的右眼搜寻着目标。眼眶上的箭杆随着它的动作摇晃，黑血糊了半张脸。
刘备伏在泥里，一动不动，看着文犀的独眼在雨幕中寻找自己。它看不见左边。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左挪，挪到它的视觉死角。泥水灌进领口，冷得他牙齿打颤。
文犀呼哧呼哧地甩头，独角扫断一棵小树。它暴躁起来，开始盲目冲撞四周。
他从泥里暴起，双手握剑，冲向文犀左侧。文犀察觉到动静，猛地转头——晚了。一剑刺入它左眼眶。箭杆被剑刃撞飞，剑尖深深没入眼眶中，热烫的黑血喷了他满手满脸。
文犀没有死。它瞎了，但疯了。
它开始无差别冲撞。看不见目标，却更加致命。刘备握不住剑柄，被甩得飞出去，砸在泥里，后背撞上一块石头，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剑还插在文犀眼眶里，随着它的狂甩打着晃。他趴在泥里咳了两声，嘴里全是泥和血腥味。
文犀在乱撞。每一蹄都砸得地面震动。
他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左臂彻底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撑着地，一步步往前挪。文犀从他面前冲过，独角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去，差一寸就掀开天灵盖。他没有躲。趁文犀冲过去的瞬间，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握住插在它眼眶里的剑柄。
文犀狂甩，带着他整个人离地。他死死握住剑柄，全身重量挂在剑上，嘶吼着往下压。剑刃又没入几寸。文犀的冲撞开始失去方向，身体开始往一侧倾斜，蹄子在泥里打滑。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轰然倒地。
泥水溅起数尺高。
刘备被甩落在泥里，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雨水打在脸上，冲掉了血和泥。他偏过头，看着那头小山般的异兽伏在泥沼里，独角朝天竖着。
它还没死。
粗重的喘息从它喉咙深处挤出来，腹部还在起伏。它侧倒的姿势让大半块腹部朝天暴露在雨中。雨水冲刷着那片糊满泥浆的肚皮，泥壳正在一点一点被冲开。
刘备看见了。
逆鳞。
就在腹下三寸。那片鳞甲比周围的皮色略浅，雨水冲掉泥浆之后露出一圈淡青色的边缘，像一块嵌在铁甲里的旧铜片。简雍说的没错——只是那三寸的位置，比任何人事先估计的都更靠后，也更隐蔽。若不是文犀侧倒的姿态将它翻了出来，若非雨一直在冲，这片鳞就是藏在泥壳底下的一道影子。
他爬过去。
剑还在文犀眼眶里插着。他跪在文犀头颅旁边，换了好几个姿势才使上力——右手握住剑柄，左脚蹬住文犀额角，整个人的重量往后坐。剑刃从颅骨里退出来，发出一声湿黏的闷响。他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剑横在身前，沾满了黑血和骨渣。
他提着剑，走到文犀腹部那片逆鳞跟前。鳞甲微微翕动，底下的血脉仍在搏动，每一次起伏都顶得鳞片边缘一张一合。刘备将剑尖抵在鳞片正中央，双手握住剑柄，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剑尖刺入半寸。文犀的身体猛地一颤，四条腿抽搐着蹬了几下。刘备没有停。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下压，剑刃穿过鳞甲，穿过鳞下那层软肉，穿过那根还在搏动的血脉，一直送到剑柄抵住鳞片才停手。
文犀的腿僵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重重砸进泥里。
不动了。
刘备松开剑柄，仰面倒在泥地里大口喘气。雨停了，林间弥漫着土腥气，混着血腥。他躺了许久，然后翻身，膝盖跪地，慢慢站起来。
他把剑从文犀腹部拔出来，开始割角。单手，使不上力。剑刃卷了口，在犀角根部来回锯，咯吱作响。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又坐回泥里。
他把犀角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然后他转过身，往猎苑外走。
天色暗下来了。林子里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泥泞还在，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左肩像被钉进了楔子，后背火辣辣的，膝盖每弯一次就抖一次，右手血肉模糊。
但他在走。
快要走出猎苑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点亮光。大树下，简雍举着火捻子站起来，嘴里喊着什么，朝他跑过来。
刘备停下脚步。
犀角在左手，剑在右手。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往下滴泥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喘着气，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跑来。
然后把犀角往怀里揣了揣。
就揣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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