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员消失的方式很不正常。
他没有转身,没有迈步,没有像恐惧体那样碎成一地灰烬。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制服,戴着白手套,帽檐压得低低的。然后灰雾从地面涌上来,像一层纱布从下往上把他整个人裹住。雾气散开之后,原地什么都没有了。不是走了,不是隐身,是根本没存在过。
玻璃门还开着,门上的裂纹比之前多了一条,从左上角斜拉到门框边缘。街道上安安静静,两辆追尾的轿车还停在那里,前车的后备箱还敞着,里面的行李箱还在。一切都没变,好像刚才门口根本没站过任何人。
陈磊的枪还举着,枪口指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它刚才说的B级BOSS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北把逻辑之刃插回腰间的刀鞘,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没来得及用的***,“七天之后会有一个比之前所有恐惧体加起来都大的东西来敲我们的门。”
“有多大?”
“不知道。但它说B级区域BOSS。B级是它的评级,不是我们的。对他背后的东西来说,这栋楼只是一个测试样本。我们清空了二十四个恐惧体,所以他们要加大难度。”
陈磊把枪放下,靠在门框上。值班室的应急灯把他脸上的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照得发白。
“七天够干什么?”
“够做很多事。”林北转身往楼梯走,“但今晚先做一件事——所有人开会。”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五楼501客厅。
六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茶几上的泡面碗还没来得及收,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手电筒放在茶几正中间,光从下往上打,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徐梦裹着薄被子坐在沙发上,宋知意坐在她旁边,手指按在自己手腕的脉门上,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孟国辉把吉他放在膝盖上,没有弹,只是抱着。方国庆的眼镜片反射着手电筒的光,看不清眼睛。老刘站在窗口,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灰雾里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陈磊靠在门框上,和林北前晚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北把刚才在一楼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没有修饰,没有渲染。观察员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七天后会来什么东西。所有信息一字不差地倒给在场的人。
“现在情况是这样的,”他站在茶几前面,“我们把这栋楼清干净了。食物够十天,水够二十天,药品刚补齐,发电机有了但还没柴油。防御方面,一楼玻璃门破了半扇,二楼走廊窗户有两扇是破的,楼梯间每层都有窗户,有些锁得上,有些锁不上。七天之后会有一个B级BOSS来打这栋楼。我们会死。”
他说“我们会死”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吃泡面”差不多。
“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系统屏幕亮起来,暗红色的实验日志浮现在空气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东西不是我自己找到的。是它自己弹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方国庆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抖:“实验日志?第一批灰雾注入完成?样本城市十七座?注入点——公寓楼、写字楼、学校、医院?这是什么意思?灰雾是人造的?!”
“对。”
“谁造的?为什么?”
“不知道。但方旭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灰雾不是突然来的,它一直都在。雾还没来的日子里,它们就已经在走廊里走了,在梦里叫人名字。现在这份日志证明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不是活在末世,是活在实验场里。”
“那这个收割程序是什么意思?”陈磊指着最后一行暗红色的字,“所有残留生命体将被重置?重置是杀掉的意思吗?”
林北沉默了一秒。“比杀更干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重置的意思是——不留痕迹,不留记录。像方旭那张没写完的纸一样。你把纸擦干净,下一个实验从头开始。我们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徐梦把被子攥得很紧。“我不想被重置。”
“那就别被重置。”林北关掉系统屏幕,“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害怕。是让你们知道我们在面对什么。之前我以为末世就是怪物和饥饿。现在我知道不是。末世是一张实验台,我们是被放在台上的样本。样本不想死,就得自己爬出去。”
“怎么爬?”陈磊问。
“先活过七天。”
他把一张从方旭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空白稿纸铺在茶几上,从兜里掏出那支干涸的钢笔——笔尖已经几乎写不出墨了,但在纸上划了几下之后,残留的墨水还是渗出了淡淡的蓝黑色痕迹。
“活命第一步,把这栋楼变成一个他们打不进来的地方。”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公寓楼,“一楼玻璃门换掉,五金店有备用铁门,那扇铁门原来是五金店后门的,尺寸和公寓楼入口差不多,借过来加固门厅。每层楼的走廊窗户全部钉死,用木板加螺丝,木板五金店有现成的。天台要设观察哨,从五楼到天台的楼梯是通的,站在天台上能看到周围四个方向五百米的距离。”
“天台风大不大?”老刘问。
“大。所以观察哨两个小时一换,别把人冻死在上面。”
“一楼入口加固之后我们怎么进出?”老刘又问。
“从地下车库走。地下车库入口在后面,车库到一楼楼梯间的防火门加一把锁,钥匙只有我和陈磊各一把。”
“地下车库黑得要死,我之前下去过一次,”方国庆缩了缩肩膀,“里面感觉有东西。”
“有东西就先清掉。七天内清不完的封死。”林北在纸上画了一圈围墙,“除了防御,还要把物资续上。目前食物和水撑不了七天需要持续补充。便利店剩下的东西还没搬完,柴油还没找。最关键的是发电机没柴油等于废铁。我们让发电机转起来,晚上就有灯,有灯就不用怕影缚种,孟国辉的手指也能少受点罪。”
“那我明天做什么?”孟国辉问。
“你跟方国庆一组,想办法让发电机转起来。用不用柴油都行——你下午不是用共鸣加热了一锅水吗?能不能用共鸣直接驱动发电机的转子?”
孟国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理论上振动可以转化为电能……但我没试过。可能需要试很多次。”
“试试不要命。柴油的事我来找。”林北抬头,眼神转向宋知意,“人手再少也不能再死人了,你必须在一个星期内教会我们最基础的自救——谁被感染了怎么处理、腿断了怎么固定、血止不住用什么替代。别让我们这些只会打架的笨蛋随便倒在不是战场的地方。”
宋知意从手腕上放下搭脉的手指。“你这不是让我当队医,是让我开培训班。”
“对。”
“行。”她把针包收进怀里,“但培训班需要教材。把方旭那本笔记本剩下的空白页全给我,我来写。”
林北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听到“B级BOSS”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表情。不是不怕,是把怕的时间省下来做别的事了。一个被强心针从阎王殿门口拖回来的癌症晚期患者,大概对死这件事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真到需要拿命顶上去的那一刻,她可能是最安静也最坚决的那一个。
他最后把目光移向徐梦。
“你的异能,这几天要练。”他说。
“怎么练?”
“之前你都是被动开着。从现在开始练主动控制,把存在感削弱从‘让人忽略’升级到‘让恐惧体忽略’。目前你的F级异能对普通人有影响,但对恐惧体的效果还不稳定。如果七天后你能把存在感削弱范围覆盖到战斗区域,我们就可以用你打先手,在BOSS发现我们之前先手打一波。”
“可是它比我等级高太多……”
“等级高不代表感知强。有些高阶恐惧体的感知反而依赖特定条件,比如气味、声音、热量。你的能力是在感知层面抹掉目标,只要不是专门克制你的,都有用。”
徐梦低下头,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好。我练。”
“还有一件事,”林北直起身子,把钢笔放在稿纸正中间,“接下来的七天里,可能会有更多像今晚这样的东西来试探。”
“观察员不止一个?”
“那谁的说法是,‘已通知就近观察员’。就近不一定只有一个。”林北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从今晚开始,任何在门口站太久的人,敲门不说话的人,脸面看不清但衣服异常干净的人,不许朝他笑,不许回答他,更不许请他进来。他是观察员。”
方国庆小心翼翼举起了手。“它们白天能来吗?”
“能来。而且如果观察员是就近派遣的,它可能原本就长着一张你认识的脸。灰雾前后的邻居、常来的物业维修工、外卖员,都可能是没瞳孔的东西。”
说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之前和徐梦去的时候,104的方旭写的那行字:它们早就在走廊里走了,在梦里叫我们的名字。原来它们叫的名字,不只是在梦里叫。
“明天我跟你去修围墙。”陈磊忽然开口。
林北转向他。
“柴油我来找。地下车库我也去探。你负责守楼。”陈磊说,“这栋楼是你打下来的。如果七天之后真要打一场,你也必须活到那天。”
会议散场之后,林北一个人上了天台。
天台上堆满了他看不懂的设备箱和废弃的卫星天线,灰雾弥漫不散。他靠着天台边缘的矮墙,把系统屏幕打开,放大地图,看着城南方向的标注——一块深灰色、尚未被扫描的未知区域。
陈磊紧接着也上来了。“你又在想周敏?”
林北没有否认。
“在想周敏的事和眼下的事哪件要先做。她活着,对我来说很麻烦,但也意味着她能帮我挡些麻烦。”
陈磊把手撑在矮墙上。“说说看。”
“敌人永远比你急。我先做好七天的防御,反而看得清谁才是真该追的。”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没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刚才开会的时候,你把BOSS和观察员的事都讲了。但你从头到尾都没说你自己的事。”陈磊转过头看他,“你之前跟我讲过,你去找周敏,因为她捅了你一刀。可你没说你打算追到她之后怎么办。”
“杀了。”
“杀了之后呢?”
林北看着远处城南方向的灰雾。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系统地图上周敏的红点还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没摘干净的弹片,不致命,但是会疼。
“之后再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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