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便利店
末世第三天，早上七点。
林北站在公寓楼大门口，隔着那扇裂成蜘蛛网的玻璃门往外看。街道安静得像一张过了塑的照片。路面上横着两辆追尾的轿车，前车的后备箱开着，里面塞满了一半的行李箱，另一半散落在地上——衣服、相框、一个碎了屏幕的平板电脑。灰雾贴着地面缓慢地流淌，被晨光一照，颜色介于灰白和浅金之间，如果不凑近看，几乎会以为是普通的晨雾。
他把背包带子紧了一格。
“老刘，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刘国栋从楼梯口小跑过来，腰上绑了一根从四楼找出来的帆布腰带，背后挂着一个空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两个折叠好的蛇皮袋。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一个钓了半辈子鱼的人，第一次进山的大鱼还没咬钩之前就是这副表情。
“出发前再确认一遍。”林北推开玻璃门，灰雾沿台阶淌上来一股凉意，“对面便利店是第一目标。水、罐头、压缩食品优先。五金店是第二目标，电池、胶带、工具、手电筒。药店是第三目标——宋知意给我列了单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纸是从方旭那本笔记本里撕的，背面还透着他写过的字，正面是宋知意用工整小楷列的药材清单：止血类、消炎类、镇痛类、补液盐。每一种下面都写了备选名，西药没有就用中药替代，中药没有就用中成药替代。她的字一笔一划，和一楼103那堆药柜抽屉上的标签一模一样。
“宋医生还有力气写字？”陈磊拎着枪从后面跟上来。
“她不能下楼，但手是稳的。”林北把清单叠好放回兜里，“她说这些药是底线。没有这些，万一有人受伤，我们只能看着他死。”
陈磊没再问了。他把共鸣者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下——满满当当，系统昨天清完一楼之后自动补给的。他推回弹匣，枪口朝下，跟在林北身后走下台阶。
街道上的灰雾到小腿深，踩上去的时候像蹚水，但没有水的声音。林北走到追尾的轿车旁边停了一下，往车里扫了一眼。驾驶座上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方向盘上挂着半瓶矿泉水。水还剩一半。他把水瓶拿起来拧开闻了闻，没有异味，塞进包里。末世的物资不是按价值算的，是按位置算的——你离它近、你能拿到、你还活着，它就是你的。
便利店的门是自动感应的，但感应器已经没电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很大：“内有物资，自取。别抢。别抢。别抢。”三句“别抢”，一句比一句用力，最后一句把马克笔的笔尖都摁劈了。
林北用刀背敲碎玻璃门的锁扣，推门进去。
便利店里很暗。货架还站着，但大部分已经空了。膨化食品区被扫荡过，只剩下几包掉在地上的咪咪虾条。饮料柜的玻璃被敲碎了，里面的可乐和矿泉水一瓶不剩。收银台后面的烟柜倒是几乎没动——末世了，大部分人先抢吃的，还没顾得上烟。
但靠墙的角落里有一排被忽略的东西。
“老刘，这排是什么？”林北用手电筒照过去。
老刘眯起眼，然后眼睛亮了。“矿泉水！一整提！还有两提！压在方便面箱子底下的！”他快步走过去，弯腰一翻，“十提矿泉水，五箱方便面，三箱火腿肠，一箱午餐肉罐头。罐头啊林北！午餐肉！”
他翻出来的东西堆在墙角，被几个空纸箱和一张促销海报遮着。海报上印着“特价优惠·限时抢购”，上面的日期是灰雾降临前一天。大概店员还没来及把这些东西摆上货架，末了就来了。
“搬。”林北说。
老刘二话不说开始往蛇皮袋里装。他装东西的动作很有一套——先装罐头打底，再塞方便面填缝，最上面放火腿肠，不浪费任何一立方厘米的空间。林北看着他的手，想起陈磊说的是真的：钓鱼的人，不知道鱼什么时候来，但一旦来了，绝不浪费任何一口。
“你以前是不是囤过鱼饵？”林北问。
“不是鱼饵，是窝料。”老刘把蛇皮袋扎紧，“钓大鱼先打窝，打足了窝鱼才来。我在水库边一蹲就是一天一夜，装的东西比这个多。你放心，不会漏。”
林北点头，往便利店深处走去。饮料柜旁边是一扇半掩的仓库门。他用刀尖挑开门，手电光扫进去——仓库不大，靠墙堆着几箱未开封的矿泉水，角落里放着一台柴油发电机。发电机是新的，铭牌上的塑料膜还没撕。
系统：【检测到可回收设备：柴油发电机。功率3kW。可根据基地供电需求进行改造。】
他把发电机拖到仓库门口，准备叫老刘过来一起搬。手电筒的光扫到仓库更深处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恐惧体。是一个穿便利店员工围裙的中年女人，坐在仓库最里侧的墙角，双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午休。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
林北走近。女人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本子，便利店的那种随手记的便签本。上面只有一句话，和门口那张告示一样的字迹：
“水在三号仓库隔间，我做了标记。我太困了，先睡一会儿。如果有人看到，东西拿走，别叫醒我。”
她把仓库里的物资分了类，贴了标签，写了告示，然后一个人坐在最安静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不是被恐惧体杀的，不是饿死的，就是“太困了”。困到心脏停了，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林北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把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轻轻放平在身侧，把那个便签本合上放在她手边。
“老刘。”
老刘从货架间探出头。“找到了？”
“找到发电机了。还找到一个人。”林北说，“搬完物资之后，把她抬出去。门口花坛旁边有片空地。”
老刘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蛇皮袋先放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女人身上。他当了大半辈子钓鱼佬，见过水边睡着就没再醒的人。有些东西不用交代，他懂。
便利店的物资被老刘一个人搬了三趟。他不是一趟一趟回的公寓——他在便利店门口堆了一个物资集中点，把东西先搬到门口，等清完五金店和药店之后一起拉回去。林北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他的搬运路线，发现这个人虽然没当过兵，但做事的逻辑和陈磊一样利索：先分类，再打包，不留任何零碎。
“老刘以前是做什么的？”陈磊走过来，把枪靠在肩上。
“钓鱼的。”
“钓鱼能练出这种搬运能力？”
“他说他在水库边一蹲就是一天一夜，装的东西比这个多。”林北说，“有些人是被日子练出来的。跟当兵一样，只是不拿枪。”
陈磊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五金店在便利店隔壁。卷帘门拉到一半，林北弯着腰钻进去，手电筒扫过一排排货架。五金店的东西被抢得不多——末世初期，大部分人还没意识到电池比面包重要。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尺寸的电池、电工胶带、绝缘胶布、螺丝刀套装、两把崭新的管钳、一箱LED手电筒，还有两大桶工业酒精。
“方老师会开心死。”陈磊拿起一桶工业酒精掂了掂，“有了工业酒精，他那个***炸起来就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花架子了。”
“别让他太飘，”林北往包里塞电池和胶带，“回头真在楼里试炸，整栋楼都得跟他赔进去。”
五金店的柜台后面挂着一面软木板，上面钉着各种配钥匙的样品和几张泛黄的维修单。软木板右下角钉着一张员工合影——三个穿蓝色工装的***在店门口，笑得憨厚。林北的目光扫过那张合影，没有停留。他拿了两个管钳，一把塞进自己包里，一把递给陈磊。
“近战备用。”
陈磊接过管钳掂了掂，沉甸甸的。“这玩意儿比拖把杆靠谱。”
药店在街角。玻璃橱窗碎了，但里面的药柜还站着。药店门口躺着一具干枯的尸体，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执业药师·周萍”。她的手边掉着一个打开的药盒，里面的胶囊散了一地。林北跨过那具尸体，走进药店里间，掏出宋知意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对。止血类——云南白药，找到了，拿。消炎类——阿莫西林、头孢，找到了，拿。镇痛类——布洛芬、曲马多，找到了，拿。补液盐——口服补液盐散剂，五盒，全部拿走。
他把药按类别分装在不同的密封袋里，袋子是宋知意提前准备好的，每只袋子上都贴了标签。装完之后他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划掉，划到最后一行，纸上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纸背面透过来的。他把纸翻过来。
是方旭的字。
就是这张纸的背面，方旭用很轻很轻的笔触写过一行字，被宋知意的清单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几个字：“……天亮之前。”林北把纸举到手电筒下仔细看。字迹断断续续，有些笔画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连起来还是能读出来整句话的轮廓：
“如果天亮之前没人来，我就自己出去。”
没有日期。不知道他写的是哪一个天亮。但林北知道结果——方旭没有出去。他在104的墙角里蜷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钢笔尖在纸上划完了最后一笔墨水。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背起装满药品的背包，转身走出药店。
回到公寓楼门口的时候，老刘已经把便利店物资集中点整理得井井有条——蛇皮袋码成一排，矿泉水摞成金字塔形，午餐肉罐头单独放在一个纸箱里，纸箱上写着“先吃”两个字。他坐在台阶上擦汗，看见林北回来，咧嘴一笑。
“发电机我一个人搬不动。那玩意儿太沉了。”
“等会儿我跟陈磊一起去。”林北把药包放在台阶上，“你把零食和水先搬上去。让大家今天中午吃顿好的——泡面加午餐肉加火腿肠，管够。”
老刘愣了一下。“……管够？”
“管够。”
老刘站起来，拎起两个蛇皮袋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北，你说话算话吧？”
“算。”
老刘上楼之后，林北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陈磊坐在他旁边，把管钳横放在膝盖上。街道上的灰雾被上午的风吹得稀薄了一些，能看得到街对面那栋写字楼的轮廓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有几层窗户破了，窗帘从破洞里飘出来，像某种求救信号。
“我们这栋楼现在有多少物资了？”陈磊问。
林北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水够所有人喝二十天。食物够十天。药品刚补齐，发电机有了，但没柴油。”
“接下来要搞柴油？”
“接下来要搞柴油。”林北站起来，“但今天先搬完。我闻到汽油味了，应该就在附近。”
他转身往公寓楼门里走，踏上门厅台阶的时候，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日志。不是区域扫描，不是奖励提示，是那种暗红色字体的加密日志。
“实验日志 #0002”
“日期：第一批灰雾注入后72小时。”
“操作员：未知。”
“记录内容：17座样本城市中，6座出现据点清剿完成信号。清剿完成率最高区域——东区某公寓楼。关注等级上调为B级。已通知就近观察员前往核实。”
“备注：若确认据点清剿完成，将投放区域性BOSS进行压力测试。”
林北的步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陈磊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事。”林北把系统日志关掉，继续往前走，“搬发电机。然后让所有人今晚别睡太死。”
“为什么？”
“因为会有人来敲门。”林北推开公寓楼大门，把刀握在手里，“不是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