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醒过来的时候,胸口很沉。
不是那种熬夜打游戏之后,被室友一脚踹醒的沉。
是真的沉。
鼻子里先钻进来一股味儿,陈酒、霉草、冷风,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脂粉味,混在一起,冲得他差点当场把隔夜饭交代出来。
他睁开眼。
头顶是漏风的草顶。
身下是潮得能拧出水的草席。
胸口上趴着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八岁上下,身材丰腴,穿着一身粗布红碎花裙,腰间别着一根锥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抬起手,在陈长生胸膛上拍了两下。
“亭长,今儿倒有点人样了。”
陈长生整个人僵在草席上。
亭长?
谁?
谁长?
他喉咙动了动,脑子里还停在昨晚宿舍那张上铺。
昨晚他明明在宿舍里抱着吉他写歌,室友在旁边骂他扰民,他还回了一句:“艺术家的痛苦,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困了。
再然后……
就这?
破屋、草席、红裙女人、胸口被压。
陈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袖口磨得发白,手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
床边滚着一个空酒壶,旁边压着顶破草帽。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这不是他弹吉他的手。
他那双手虽然也不算金贵,好歹还算干净,指腹上都是琴弦磨出来的茧。
现在这双手,像刚从地里刨完红薯回来。
陈长生吸了口气,试着往后挪。
身下草席吱呀一响。
女人立刻抬起头。
“躲啥?”
陈长生眨巴两下眼。
“姐,咱是不是有误会?”
女人挑了挑眉。
“误会?”
陈长生抬起两只手,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点。
“我先声明啊,我这个人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嗓音也还行,但我卖艺不卖身。”
女人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笑得整张床都跟着晃。
“卖你个头!”
她一巴掌拍在陈长生胳膊上,力气大得陈长生差点叫出高音。
“老娘看上你,是你祖坟冒青烟。还卖艺不卖身,你咋不说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
陈长生疼得龇牙。
“轻点轻点,姐,打坏了你还得负责售后。”
女人叉着腰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今儿嘴倒是比以前利索了,昨夜喝得跟死狗似的,被老娘拖回来,吐了半床,差点没把我熏过去。”
陈长生低头看草席。
还真有一片干掉的污渍。
他沉默了。
丢人。
虽然他不记得,但这身体显然没少丢人。
女人下了床,随手把散开的发髻重新挽了挽,又从腰间摸了摸那根锥子。
陈长生盯着那锥子,脖子有点发紧。
“姐,你这玩意儿……平时干啥用?”
女人瞥他一眼。
“纳鞋底。”
陈长生松了口气。
女人又补了一句:“也能扎不长眼的男人。”
陈长生立刻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
“懂了,传统手艺,多功能发展。”
女人哼了一声。
“少给老娘贫。”
陈长生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
他扫了一圈屋里。
屋子很小,一张草席,一个破木箱,一只缺口陶碗,墙角挂着半捆干草。窗户没有纸,只有几片破草帘挡着风,风一钻进来,屋里那点热气被刮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摸到枕边,指尖碰到一块硬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块木牌。
木牌不大,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长安亭。
陈长生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人灌了一锅凉粥。
长安亭。
亭长。
这身体原来还真有官职。
可这官职怎么看都不太值钱。
女人回头看见他拿着木牌发愣,嗤了一声。
“别看了,牌子还是那个牌子,人嘛,烂了点。”
陈长生抬头。
“姐,冒昧打听一下,我平常……很烂?”
女人双手抱在胸前。
“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现在心里很空,像一间刚被土匪抢过的粮仓。”
“欠酒钱,耍赖皮,遇事躲屋里,出了事找老孙头顶着,喝多了还敢来拍老娘门。”
陈长生听得头皮发麻。
原主兄弟,你这是把新手村声望刷成负数了啊。
他咳了一声。
“那我优点呢?”
女人认真想了想。
陈长生竟然有点期待。
女人开口:“命硬。”
“没了?”
“脸皮厚也算。”
陈长生把木牌放回枕边,揉了揉脸。
“姐,咱先重新认识一下?”
女人眯起眼。
“你喝傻了?”
陈长生摆手。
“不是,主要昨夜醉得太猛,有点断片。你看我现在连自己是人是狗都没理顺。”
女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陈长生身子一僵。
女人的手有点粗,掌心带着茧。
“没发热啊。”
她又拍了拍他的脸。
“陈长生,你少跟老娘装疯。昨儿欠我的三斗粮还没还呢。”
陈长生抓住关键词。
陈长生。
他叫陈长生。
名字倒是没变。
他刚松了口气,下一句让他差点坐不稳。
“三斗粮?”
女人冷笑。
“你答应老娘的。说今天给。”
陈长生指着自己。
“我?”
“不是你,难道是你祖宗?”
“姐,咱能不能打个商量,分期?”
“分你个头。”
女人一把掀开草帘。
风从门口灌进来。
陈长生打了个哆嗦,赶紧抱住胳膊。
外头天刚蒙亮,灰扑扑的光落在地上。十几间茅屋歪歪斜斜挤在一起,破栅栏围在外围,像被风一吹就要散架。
栅栏外是荒地,草黄得厉害,远处看不清路。
院子里有几只瘦鸡,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土,像饿得连自己都嫌弃。
陈长生站在门口,忽然有种荒唐感。
昨晚他还在校园里,楼下奶茶店的灯能亮到半夜,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能把宿舍门口堵死。
现在呢?
他连个能充手机的地方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连手机都没有。
这破地方,连信号都不配有。
女人从旁边拿起破草帽,啪地扣在他头上。
“发什么愣?”
陈长生摸了摸草帽。
“姐,这帽子挺有年代感。”
“少扯。”
女人走到门边,回头冲他一扬下巴。
“外头那群饿鬼还等你发话呢,亭长大人。”
陈长生心里一紧。
“什么饿鬼?”
“人。”
女人语气没那么冲了。
“昨夜逃来的,还有亭里原本剩下的。米缸空了,柴也快没了,栅栏倒了半边。你再躲屋里睡,明儿他们就得各跑各的。”
陈长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想骂一句。
想骂命运,骂老天,骂那个不知道躲去哪儿的原主。
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很没底气的——
“我现在下床,还来得及辞职吗?”
女人一脚踢在门槛上。
“你辞一个试试。”
陈长生看着那根锥子,又看了看外头那些破屋。
他很想躺回去,闭眼,再醒一次。
可风不停往屋里钻,草帘被吹得晃来晃去,木牌上的“长安亭”三个字就在枕边,像一块烫手的炭。
他慢吞吞穿好草鞋。
草鞋磨脚。
他站起来时,腿还有点软。
女人看他磨蹭,直接上手拽住他的胳膊。
“走!”
“姐,轻点,我是亭长,不是你刚买的驴。”
“你要真有驴值钱,老娘昨儿就把你卖了换粮。”
陈长生被她拽到门口,忽然停住。
“姐,你叫啥?”
女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这回她没骂,反而有点狐疑。
“你真断片了?”
陈长生立刻点头。
“断得很彻底,连人生都断了。”
女人盯了他一会儿,没好气地开口。
“孙二娘。”
陈长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叫啥?”
“孙二娘。”
“姐,冒昧问一句,你开过黑店吗?”
“啥黑店?”
“没事没事,名字很霸气,江湖气拉满。”
孙二娘听不懂他那些怪话,只觉得他今天比平时更欠揍。
她抬手就要拍。
陈长生赶紧往外一跳。
“别动手!亭长正在加载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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