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你个头!”
孙二娘一脚踹在门槛旁边,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
陈长生被呛得咳了两声,扶正破草帽,硬把肩膀挺了起来。
他现在好歹是个亭长。
虽然这个亭长穿草鞋,欠三斗粮,屋里穷得老鼠来了都得含泪搬家,但架子这东西,该摆还是得摆。
人活一张脸。
尤其是穿越第一天,脸要是掉地上,后面还怎么混?
陈长生清了清嗓子,抬手往外一指。
“二娘,开路。”
孙二娘斜了他一眼。
“你当自己是皇帝出巡呢?”
“格局小了。”
陈长生压低嗓门,摆出一副很有派头的样子。
“我这是长安亭最高行政长官亲临一线,体察民生疾苦,顺便稳定基层情绪。”
孙二娘听得脑门发疼。
“你再说这些鸟话,老娘把你脑袋塞灶坑里。”
陈长生立刻改口。
“走,办正事。”
他说完,往门外迈了一步。
门口有块烂木板,平日里搭在泥坑上。昨天夜里下过露,木板吸了潮,边缘已经发黑。
陈长生没留意。
他那只草鞋刚踩上去,木板“咔嚓”一声,从中间断开。
下一刻,陈长生整个人往前一扑。
“我靠——”
话没喊完,人已经栽进了旁边鸡窝。
几只瘦鸡被吓得扑腾起来,翅膀拍得啪啪响,鸡毛飞了满院。
陈长生半张脸埋在干草里,另一半脸糊着鸡毛,头上的破草帽滚到一边,被一只瘦鸡踩了一脚。
孙二娘愣了半息。
然后扶着墙笑弯了腰。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直拍大腿。
“亭长给鸡拜早年呢?”
院外原本等着的人也动了动。
有人抬头看了过来。
有人嘴皮子抽了一下。
可没有几个人真笑出声。
陈长生趴在鸡窝里,耳边全是鸡扑腾的动静,鼻子里全是草灰和鸡屎味。
他闭了闭眼。
很好。
尊严加载失败。
系统崩溃。
建议卸载重装。
孙二娘还在笑。
“陈长生,你咋不直接给鸡磕一个?说不定它们看你可怜,赏你口蛋吃。”
陈长生撑着地爬起来,吐掉嘴边一根鸡毛。
他抬手抹了把脸,硬着头皮往外走。
“你懂什么?”
孙二娘擦着笑出来的泪。
“老娘不懂,你倒是讲讲。”
陈长生把鸡毛从头发里摘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
“我这是视察民情,从基层开始。”
孙二娘又笑出了声。
“基层?你这都基到鸡窝里去了。”
陈长生一本正经地点头。
“鸡也是长安亭的鸡,不能搞区别对待。”
孙二娘抬脚就想踹他。
“少贫!”
陈长生赶紧往旁边闪。
这一闪,他才看清院外的人。
破栅栏旁站着十来个流民。
男男女女都有,衣裳都烂得厉害。
有个小孩抱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着,他却抱得很紧。
有个女人怀里裹着孩子,孩子连哭声都小,哼两下便没了力气。
他们看着陈长生。
没有嘲讽。
没有看热闹。
那一双双眼睛干巴巴地落在他身上,饿得连怨气都省着用。
刚才摔进鸡窝的那点丢人,忽然不太好笑了。
他原本还想再贫两句,把场面圆过去。
可院外这些人一站在那里,他那点骚话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卡住。
孙二娘也收了笑。
她把破草帽捡起来,拍了两下,扣回陈长生头上。
“别装死了。”
她声音低了些。
“人都等着呢。”
陈长生摸了摸草帽边,咳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门口。
脚下还沾着鸡窝里的草,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有个人样。
“各位……”
刚开口,他卡住了。
该怎么讲?
同志们辛苦了?
父老乡亲们好?
长安亭的未来由我守护?
这话放在大学迎新晚会上都尴尬,更别说放在一群饿得脸都凹下去的人面前。
孙二娘在旁边低声提醒。
“说人话。”
陈长生憋了半天。
“都……吃了吗?”
这话一出口,院外的人更安静了。
孙二娘差点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还真会挑话!”
陈长生也想给自己一巴掌。
人家都快饿散了,他开口就是吃了吗。
这不往伤口上撒盐嘛。
他赶紧补救。
“我的意思是,大家先别急,有事慢慢说。”
“长安亭虽然穷,但亭长本人还是很有责任感的。”
孙二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以前可没这玩意儿。”
陈长生假装没听见。
院外人群分开,一个老人拄着歪歪扭扭的桃木拐杖走了进来。
老人头发白得厉害,背弯着,走一步喘一下。脸上的褶子很深,衣襟洗得发硬,补丁叠着补丁。
孙二娘扶了他一把。
“老孙叔,慢点。”
老人摆摆手,没让她扶。
他走到陈长生面前,先看了看陈长生头上的鸡毛,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干草,叹了口气。
“亭长,又喝多了?”
陈长生嘴角抽了抽。
这句“又”,很有灵魂。
原主这名声,怕是已经烂到地底下去了。
他看着老人,试探着开口。
“老人家,您是……”
孙二娘在旁边瞪他。
“你真喝傻了?这是孙长兴孙老叔,亭里都听他一句劝。”
“你以前闯了祸,哪回不是老叔给你兜着?”
陈长生立刻拱手。
“孙老叔。”
孙长兴盯着他看了会儿,又叹了一声。
“昨夜二娘把你拖回来时,老朽还以为你今天又起不来。”
陈长生摸了摸鼻子。
“以前的事,咱能不能先翻篇?”
孙二娘冷哼。
“翻篇?你欠的粮也翻?”
陈长生立刻转头。
“二娘,咱内部债务稍后协商,先处理公共危机。”
“你再跟老娘拽词!”
孙二娘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锥子。
陈长生赶紧往孙长兴身后挪了半步。
孙长兴又叹。
“亭长,亭里撑不住了。”
这回陈长生没贫。
他看着院外那些人,喉咙有点干。
“怎么个撑不住?”
孙长兴拄着拐,慢慢开口。
“米缸空了,柴也剩不多。”
“昨夜又来了七个人,两个病着,一个孩子发热。”
“栅栏倒了半边,夜里有野狗进来,叼走了半袋麸皮。”
陈长生听得头皮发紧。
麸皮都能被当粮。
这地方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要烂。
孙二娘抱着胳膊,插了一句。
“你昨儿还拍着胸口跟老娘讲,今天能弄粮回来。”
“现在粮呢?”
陈长生看了看自己两只空手。
“可能……还在来的路上。”
孙二娘抬脚。
陈长生立马闭嘴。
孙长兴没骂他,只把拐杖往地上点了点。
“亭长,你往常爱喝,爱躲,爱说胡话,老朽都没说过重话。”
“可这回不一样。”
陈长生低着头,没接茬。
他穿越过来不到一早上。
什么亭规,什么粮草,什么流民,他都还没摸清。
可这些人站在这里,没给他时间慢慢适应。
孙长兴缓了口气。
“长安亭这块地方,挡不了大灾,也挡不了乱兵。”
“可人来了,总得有个歇脚的棚,有口热水,有个夜里不被野狗拖走的栅栏。”
陈长生抬起头。
孙长兴继续开口。
“亭长若还跟以前一样,只顾自己醉倒,明日怕是连哭的人都没了。”
这句话落下,院外有人低下了头。
那个抱碗的小孩把破碗往怀里又收紧了些。
陈长生胸口发闷。
他原本以为,亭长就是个笑话。
破木牌,破屋子,破草帽,外加一个随时会扎人的妇女。
可现在,他被这么多人看着。
他们没指望他飞天遁地。
他们只想活到明天。
孙二娘看他不吭声,语气也没刚才冲了。
“陈长生,你要是真不行,就趁早讲。”
“老娘去找别的法子,别让大家白等。”
陈长生抬手抹掉脸上最后一根鸡毛。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
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磨刀声。
刺啦。
刺啦。
声音不大,却听得人牙酸。
陈长生转头看去。
墙角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五岁上下,脸上横七竖八都是旧伤,左边袖管空着,打了个结。
身上披着一件破残甲,铁片锈得发暗。
膝上放着一把断刀,刀口卷了边。
他用磨石慢慢蹭着刀。
一下,又一下。
陈长生刚才只顾着摔鸡窝,竟没留意这人。
孙二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顾珩,别磨了,听着瘆人。”
男人没停。
磨石又蹭过刀口。
陈长生忍不住开口。
“这位大哥,你这刀……都这样了,还能用吗?”
男人抬了一下头。
那张脸让陈长生后背发紧。
不是吓人。
是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坐着也让人不敢乱开玩笑。
孙二娘压低声。
“长安亭以前留下的残卒。”
“左臂没了,脾气也没剩多少。”
“你少招他。”
陈长生立刻拱手。
“顾大哥。”
顾珩看了他一会儿,嗓子哑得厉害。
“亭长。”
陈长生等着他继续。
顾珩却又低下头,磨刀。
刺啦。
刺啦。
陈长生被磨得心里发毛。
“顾大哥,你要不先停一下?”
“咱开会呢,背景音乐有点凶。”
顾珩没理他。
孙二娘白了陈长生一眼。
“啥背景音乐?”
“没事,我职业病。”
孙长兴看向顾珩。
“顾老弟,你也讲两句吧。”
顾珩的磨石停住。
他把断刀横在膝上,手指从刀背上蹭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长安亭快散了。”
就六个字。
院子里没人接话。
陈长生也被这六个字砸得说不出骚话。
孙长兴接了下去。
“亭长若再不管,明日怕是连哭的人都没了。”
同样的话,又来了一遍。
这回更重。
陈长生站在院门口,草鞋里进了泥,鸡窝里的味儿还黏在身上,破草帽压着短发,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没人再笑他。
连孙二娘也没笑。
那些流民站在栅栏外,等着他给一句话。
陈长生忽然觉得那块木牌很沉。
明明木牌还在屋里,他却已经被那三个字压住了肩膀。
他抬头,看了看孙长兴,又看了看顾珩。
最后,他看向院外那些人。
“所以,你们一大早堵我门口,就是让我别装死?”
孙二娘没好气。
“你总算听懂一句人话。”
陈长生点了点头。
“行。”
孙二娘皱眉。
“行啥?”
陈长生伸手把草帽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重新扣回头上。
“先别散。”
他说得不响。
可院外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陈长生舔了舔干裂的唇,想讲点硬气的,结果一开口还是老毛病。
“本亭长刚才已经深入鸡窝调研完毕,发现长安亭基层生态确实存在严重问题。”
孙二娘忍了忍,没忍住。
“你能不能别提鸡窝?”
陈长生看她一眼。
“这叫从失败中提炼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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